瓷镇的开窑礼,在每年第一场霜降后举行。
男子亲手烧一只刻着姑娘闺名的瓷盏,若开窑时盏身不裂,婚约便成。
我和陆景川相恋六年。
第一年,他说山风太大,窑门被吹开。
第二年,他说柴火受了潮,火候不够。
第三年,他说泥料里混进了砂砾。
一直到第七年,我提着釉料,想亲自烧瓷逼亲。
隔着半掩的窑门,我看见他亲手摔了刻着我名字的瓷盏:
“婉柔想拿到城里瓷厂的夫妻宿舍名额,我已经和她领证了。等她住进去、转成长期工,明年我自然会和她离婚。”
“至于知意,再等一年,以后我会好好补偿她。”
我哥叹了口气。
“婉柔父母早亡,一个人在城里不容易,你多照顾她是应该的。”
向来疼爱我的爸妈也跟着附和。
“知意等了你六年,都成老姑娘了,不嫁你嫁谁?”
“你安心和婉柔过日子,她那边我们会瞒着的。”门外,我松开手。
装着釉料的罐子摔得四分五裂。
他们不知道,城里也有一个人等了我六年。
这一次,我不等陆景川开窑了。
我要亲手烧掉婚盏,也烧掉他们替我选好的余生。
……
碎片溅到脚边,窑房里骤然安静。
我没有推门,只转身离开。
六年前,陆景川第一次牵我的手,也是在这座窑后。
那时我刚学拉坯,满手是泥。他替我擦净手指,答应等烧出第一只不裂的婚盏,就在全镇人面前娶我。
我信了六年,等了他六年。
原来都是我一厢情愿。
回到房间,我给顾砚舟发了一条消息。
你当年提过的婚事,我答应了。
顾砚舟是我大学同学。
毕业那年,他在雨里等了我三个小时,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进城做瓷艺。
我拒绝了。
我告诉他,我有陆景川。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屏幕便亮了。
当真。
给我一晚,我来接你。
第二天开窑,刻着我名字的婚盏果然裂了。
裂纹从盏底爬到盏口,正好将“沈知意”三个字劈开。
镇民围在窑房外哄笑。
“又裂了,这是第七只了吧?”
“陆家小子都陪她耗了这么多年,她怎么还有脸赖着?”
“嫁给村口那傻子算了,好歹有人肯要。”
陆景川姗姗来迟,将人赶走后,一把抓住我的手。
“别听他们瞎说,就是窑温没控好。”
“你每年都这么讲。”
“那就再等一年。明年我保证给你烧成。”
我抽回手。
“没有明年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沉下脸。
“不就碎了一只盏吗?你都等六年了,还差这一年?”
我没再理他,独自去报了百器会初选。
这场比赛获奖,便能拿到城里的工作。
曾经我不想和陆景川异地恋,便日夜练习烧瓷器。
现在我练成了,他却变了。
一切做完,我回到家,沈家比过年还热闹。
苏婉柔拿到百器会初选资格,爸妈摆了满桌好菜,沈砚还特意买了酒。
我进门时,他们正围着苏婉柔看参展册。
封面上印着“雪青百盏”。
那是我熬了三个冬天才做成的作品。
一百只茶盏,从拉坯、刻纹到施釉,全都出自我手。
父亲将授权书推到我面前。
“签了。”
署名栏里,“沈知意”被黑笔划掉,旁边换成了“苏婉柔”。
“爸,这是我的作品。”
“都是一家人,写谁的名字不一样?”
母亲往苏婉柔碗里夹了块鸡腿。
“婉柔头一回参加百器会,总不能空着手去。你当姐姐的,借她用用怎么了?”
沈砚也跟着帮腔。
“你有时间不如研究下你的婚盏。婉柔要是拿了奖,沈家窑口也跟着长脸。”
我盯着他。
“所以她要长脸,我就得连名字都让出去?”
“你非得把话讲得这么难听?”
陆景川拿起主展盏,蘸上黑釉。
那只盏我烧坏四次,才调出最满意的釉色。
他当着我的面,将盏底的名字一点点抹去。
“陆景川,放下。”
他连头都没抬,重新写下苏婉柔的名字。
“就一个署名,你至于吗?”
“等婉柔拿到名次,我再赔你一只。”
多说无益,我回房收拾好行李。
手机忽然亮起。
顾砚舟发来一张照片。
月白色瓷盏摆在窑口,盏底清清楚楚刻着三个字。
沈知意。
婚盏成了。等我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