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宴，赐给我的东西是白绫和鸩酒。
我没选，先从袖中取出半个发霉窝头，咬下一口。
淑妃骂我穷酸，给皇家丢脸。
我把五十两的收条摊在酒杯旁。
“内务府说，宫里就这个价。”
太后斥我欺君，说皇帝刚赏过三万两燕窝。
我扯开锦袍，露出渗血的**。
“那三万两，养的是谁？”
殿外传来撞门声。
淑妃伸手抢账，我把最后一页塞进嘴里。
今日这笔账，要么当众查清，要么从我的尸身里取。
1
“贵妃自己选，别误了吉时。”
内侍将托盘举到我面前，鸩酒洒出几滴，落在膝前。
我扶着案沿，没能跪稳。
淑妃身边的宫女踢了我的裙摆。
“太后赐东西，娘娘连谢恩都不会了？”
我膝盖落地，旧伤裂开，锦袍底下很快湿了一片。
太后将一卷奏疏砸下来。
“边关将士缺冬衣，你一个人，三年吃了三十六万两。”
“如今又索要三万两血燕，你还想让多少人饿着供你？”
奏疏砸中额头，我伸手去捡。
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第二页写着新修琼华宫。
末尾的朱批只有四个字。
依贵妃意。
我从没见过这道奏疏。
“臣妾没要过。”
嗓子才发出几个字，淑妃就笑了。
“养了三年，终于肯开口了？”
“往日太后传召，你总称病失声，今日听见赐死，倒会喊冤。”
我摸出袖里的窝头。
有人掩鼻，有人将面前的糕点推远。
太后拍了桌案。
“拿出去！”
我赶在内侍动手前，咬下一块。
硬壳划破上腭，咽到一半，胸口便痛得直不起身。
我扶住地砖，吐出的血沾黑了半只手。
淑妃退了两步。
“寿宴上弄这些，你是成心咒太后？”
她让人按住我，要把剩下的窝头夺走。
我将它放上托盘，压住那条白绫。
“五十两一个，别扔。”
旁边的礼部侍郎夫人脱口道：
“什么东西值五十两？”
我解开袖口的绳结，取出折了几层的收条。
“尚膳监供贵妃药膳，五十两一份。”
“这便是药膳。”
淑妃抬脚踩住收条。
“随手写张纸，也敢拿到太后面前？”
我将纸从她鞋底抽出来，纸角缺了一块，红印还在。
“娘娘踩的是内务府的印。”
太后叫人拿过去。
淑妃先一步跪下。
“宫中药膳讲究配伍，贵妃病重，吃不得荤腥，太医早有嘱咐。”
“她将药粮放坏，再拿来闹事，臣妾也没法子。”
我从腰间摸出第二张。
“昨日申时送来的，今日辰时放坏的？”
淑妃伸手夺，我将收条塞进衣领。
她压低话音。
“阿杏还在偏殿，贵妃别只顾自己。”
我停了手。
进殿前，阿杏被她的人带走，说我的礼服不合规，要单独问话。
那件礼服，是她今早才送来的。
她替我扣衣领时，还说今日满殿贵人，不能让人瞧见我寒酸。
此刻，她亲手按住了我领口的血。
“娘娘病糊涂了，扶下去。”
我推开她。
“先请阿杏来。”
太后不耐烦地挥手。
“一个奴婢也值得你讨价还价？”
“酒灌下去。”
两名内侍拧住我的胳膊，另一人捏开我的下颌。
三年前，那支箭也是从这里擦过去，伤了咽喉，贯进胸口。
当时萧承策被叛军堵在御阶上，我替他挡了箭。
他抱着我，答应让我活。
后来他封我为贵妃，将我安置在琼华宫，留下一道不许外人扰我养病的旨意。
他去了北境。
我的宫门也从那天起上了锁。
鸩酒碰到牙齿时，我用尽力气撞开托盘。
杯子碎在地上。
太后起身，命人关门行刑。
我抽出藏在腰封里的账页，撕下末页，塞进嘴里。
淑妃终于扑过来。
她指甲划破我的下颌，叫内侍掰开我的牙关。
“吐出来！”
殿门外响起一声喝令。
“开门！”
我认出了那个人，却没有松口。
门闩被战刀劈裂，守门内侍滚**阶。
萧承策踏进来时，手里还提着断了一角的刀。
他先踢开按住我的人，又伸手接住我吐出的血。
“容舒。”
我把账页放进他掌心。
“别擦，先看清楚。”
2
萧承策的甲片碰到我的胳膊，我疼得缩了一下。
他立即松开手，又不敢让我倒下，只能单膝跪在地上托住我的背。
太后喝道：
“皇帝，你带兵闯哀家的寿宴？”
他没回话，捡起了地上的酒杯。
杯底还留着两滴酒。
“谁的？”
无人应声。
方才端酒的内侍跪倒，抖得说不成整句。
太后将人护在身后。
“是哀家的懿旨，她奢靡成性，败坏宫闱——”
萧承策举刀砍断了一旁挂白绫的木架。
断木砸上御案，寿糕翻落，太后扶着椅背坐了回去。
“朕问过她吃得怎样，你们都说养得很好。”
“这叫很好？”
淑妃解下披帛，想替我遮住领口。
“陛下，先让贵妃回宫医治，今日命妇都在，传出去有损……”
我拽住那条披帛。
“传什么？”
她的手停在半空。
“传我吃了三十六万两，还是传我不肯死？”
萧承策要抱我起来，我按住他的手背。
“不能走。”
他喉间顿了顿。
“朕在这里，谁都动不了你。”
“您上回也这么说。”
他的手僵住。
我解开腰带，锦袍从肩上滑落。
里面不是宫制里衣，是洗硬了的粗麻布。
左肩的布与伤口黏在一处，肋下湿透，腰间几处疮口结过痂，又被磨破。
礼部侍郎夫人失手碰翻了茶碗。
有人起身，要替我拢衣服。
我抬手拦住。
“劳烦夫人作证，我不是今日才病的。”
淑妃跪着往前挪。
“臣妾每季都拨衣料，贵妃自己不用，谁能逼她？”
我从锦袍内侧翻出一枚木签。
尚衣局的借衣签，日期就在今日。
“袍子要还，若弄脏，赔八百两。”
“你们给我穿时，还没告诉我要死。”
萧承策拿过木签，叫来随军的陈医官。
陈医官剪开**，刚掀起一角，便让人取温水。
“不能扯，会再撕伤。”
淑妃说宫里另有熟悉我病症的太医。
萧承策将木签扔到她膝前。
“去请，一并来。”
陈医官隔着帕子诊脉，又查了我吐出的血。
他没说吉祥话，只问多久没好好进食。
我伸出两根手指。
淑妃立即接话。
“两日，贵妃近来置气，连膳都不肯用。”
“两年。”
我咽下喉里的血。
“第一年，还能吃到剩饭。”
陈医官让人端温粥，只准我先含半勺。
粥刚入喉，我便伏在萧承策臂上呕吐。
他替我接着，连帕子都没顾上取。
陈医官跪下来。
“旧伤尚有救，长年失养，又食霉粮，伤了脏腑。”
“如今得先止血，能否养回来，臣不敢保证。”
萧承策抓住他的袖子。
“你在战场上救过那么多人。”
“陛下，军中伤兵有人按时送饭。”
这句话落下，再没人提皇家体面。
太后命人撤宴，叫命妇们先退。
我撑着坐直。
“谁都别走。”
淑妃抬起头。
“贵妃要拿整个后宫陪你闹？”
“你不是说我演给陛下看吗？”
我把粥碗推回去。
“请诸位留下，免得明日又说，今晚的账是陛下偏宠我，逼你们认的。”
萧承策将自己的披风裹住我，转身下令封四门。
“今夜账册、人、库房，一样不许动。”
殿外侍卫领命，淑妃忽然扯住太后的裙摆。
“姑母。”
我将那张缺角的收条展开。
“现在可以说五十两的窝头了。”
3
内务府总管刘进跪进殿时，带了整整两匣账。
他没先请罪，先递上我的领用册。
“贵妃三年的供用，都有凭据。”
萧承策翻了两页，脸色便变了。
每月一万两，药材、燕窝、膳食，列得清楚。
每页末尾，都有我的私印。
刘进叩首。
“奴才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克扣娘娘。”
淑妃擦了擦脸上的泪。
“臣妾替陛下照顾她三年，没讨过一句好，如今还要受这份冤枉。”
我让人把账册放低。
第三页写着，四月初七，领上等参茸二十匣。
我指着那一天。
“请查宫门出入簿。”
刘进低头不动。
“陛下，她记性不好，那日分明……”
“那日我高热不退，阿杏去敲太医院的门，被打断两根手指。”
我将手伸进枕下，取出一截磨平的竹片。
这是阿杏绑手指用的。
“她的伤还在，人却被淑妃扣下了。”
萧承策当即叫侍卫去偏殿找人。
淑妃说阿杏偷拿寿礼，正受盘问。
“偷了什么？”
“尚未查清。”
“账没查清就要杀我，东西没查清就能扣人。”
我将竹片放在她的供用册上。
“你查得真方便。”
刘进捧起那本领用册，咬定私印不能作假。
我让他翻到去年八月。
八月十五，绢四十匹，银炭二百斤。
八月十六，添银炭一百斤。
“八月暑热，我连床席都没有，为什么连着领三百斤炭？”
刘进说我体寒。
“那请拿出烧炭的灰。”
他张了张口。
我指向窗外。
“琼华宫后院的废物，每月收一次，有人过秤，有人记数。”
“你能补我的领用册，能连运灰的车都补出来吗？”
萧承策叫人连夜调出车簿。
淑妃插话，说太医治病用物，外人难懂。
我不再理她，伸手去够刘进的袖子。
他下意识往后缩。
一枚小印从袖口掉出来，滚到案脚。
我的私印。
刘进趴下去捡，被侍卫按住。
太后怒斥他偷盗贵妃印信，他却立即喊冤。
“是娘娘交给奴才的，说养病不耐烦点验，要奴才**！”
我点了头。
“第一年交的。”
淑妃急着接话。
“陛下听见了，这些事都是她许的。”
“我许他代领，没许他代吃。”
萧承策捡起印，手指擦过底下的字。
临行前，是他将印交给我的。
他说有这枚印，宫里没人敢怠慢。
刘进又递上一纸旧例。
皇粮另制，药膳另计，贵妃每月五百两例银，抵十份调养膳。
“价目经两宫核准，奴才只是照办。”
五百两，十个窝头。
剩下***，阿杏便要拿自己的饭省给我。
太后接过旧例，翻到末尾，手停在自己的宝印上。
淑妃赶紧说：
“太后当时批的是药膳，不是这……”
我替她把话接完。
“不是这馊窝头。”
“可我上书问价时，收到的就是这张纸。”
萧承策问我何时上书。
“三回，两回退回，一回罚跪。”
太后将旧例合上。
“底下人借了哀家的名头。”
我掀开袍角，膝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
“罚我跪的人，宣的是您的口谕。”
殿外传来哭声。
阿杏被人抬了进来，右手缠着新布，左手还攥着一块从衣上扯下的麻布。
她进殿第一句话，是求他们别烧我的铺盖。
4
“他们去琼华宫了，说娘娘有疫病，东西全要烧。”
阿杏挣着想起身，被陈医官按了回去。
她右手的布才揭开，血便滴到了砖上。
旧伤的两根指头又受过刑。
萧承策叫侍卫统领亲自去拦，连偏殿问话的人一起拘来。
淑妃说这是防疫的规矩。
陈医官将染血的布放到盘中。
“贵妃没有疫病。”
“娘娘若不信，可把给她诊治三年的太医叫来对质。”
那位太医就在门外，听见传召，进门便跪下了。
他姓周，三年来每月给我诊一次脉。
每次只站在屏风外，问阿杏我是否还能起身。
阿杏答不能，他便记一句旧疾未愈。
我请他看看自己的脉案。
去年冬月，面色红润。
今年二月，胃纳佳。
上个月，他写的是行动如常。
“周大人，我上个月连床都下不了。”
他磕头，说都是按宫中呈报誊写。
萧承策问是谁呈报。
周太医把头埋得更低。
淑妃忽然扬声：
“陛下常说，北境用兵，宫中诸事勿扰圣驾。”
“贵妃旧伤反复，若臣妾日日报病，陛下如何安心领军？”
萧承策没驳她。
我转过身，请他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他半晌才开口。
“那道旨意，是朕下的。”
“您还说，贵妃有事，由淑妃代奏。”
他握着我的私印，没有答。
那年他从军中寄信，字句比从前短了许多。
我写自己饿，写伤口流脓，写阿杏被罚。
回信只有一句，莫争宫中闲气，静养待归。
后来我便不再写了。
我让阿杏从衣襟里取出信。
信纸夹在两层布中，边缘缝了密密的针脚。
萧承策接过去，拆到第三封时，低头咳了一声。
“这不是朕的字。”
我指着最后一封。
“这封呢？”
他不动了。
那封只有十七个字，是他的亲笔。
淑妃往前爬了半步。
“陛下，臣妾只是想让后宫安稳。”
阿杏突然挣开陈医官。
“安稳？”
“我去御膳房讨半碗米汤，你让人把我吊在廊下。”
“娘娘疼得整夜睡不了，我问能不能请太医，你说她还有力气疼，便死不了。”
淑妃抬手要打她。
侍卫横刀挡住，刀背磕在她手腕上。
她痛叫一声，殿中却没有人替她说话。
阿杏从怀里取出那块麻布，交给萧承策。
布上是半枚发焦的火漆。
“上月有位老军医回京，求见娘娘，被拦在宫门外。”
“他托人带了药，送进来的只有空盒。”
“奴婢在灶下捡到这个。”
萧承策接过火漆，立即叫出一个名字。
那是他派回京的亲随。
殿外迟迟无人应答。
禁军统领很快回来，说那名亲随已经被调往皇陵，当日呈报的是贵妃嫌药苦，不肯收。
我将手伸到火盆边，烤得稍有知觉，才把藏了半日的纸团打开。
“今早，运炭的老卒带来班师消息。”
“我让他往城外送了这个。”
纸上只有我的姓名，以及一行字。
万寿节，收尸。
萧承策弯下腰，额头碰在我手边。
我抽回手。
“阿杏方才说的烧铺盖，还没查完。”
5
琼华宫的被褥送来时，已有半床烧成了黑色。
阿杏撑着坐起来，叫人剪开被角。
剪刀落下，先掉出一把碎布，接着是卷紧的账纸。
刘进猛地抬头。
淑妃骂阿杏私藏宫中账册。
“奴婢藏的是娘**饭钱！”
阿杏抱着那半床被子，哭得喘不上气。
纸上每一笔，都与供用册不同。
尚膳监写送六品膳，我记一碗清水。
内务府写送冬被，我记领旧麻布半匹，扣银六十两。
每条后面，还有送东西的人按的印。
他们起初不肯按。
我说病久了记不清，免得日后说他们没送。
他们便按了。
刘进说这些只能证实底下人偷懒，不能证实淑妃侵吞。
淑妃也立刻接话。
“臣妾总不能日日站在贵妃门口，替她验饭。”
我翻出一张长些的收条。
“这份，您亲自送的。”
那是前年腊月，我烧了四天。
淑妃送来一匣所谓雪参，说一味便值千金，不能糟蹋。
阿杏熬出汤，我喝了两口，吐了半夜。
剩下的药渣被她收走了。
她当时说我不识好歹，还让人拿走了炭盆。
“有药渣吗？”
淑妃问得很快。
我摇头。
她刚松下一口气，我便把收条推给陈医官。
“有药铺名，有批号。”
“御药房入库的东西，不能连根底都查不出。”
萧承策命人封御药房，传药商与验货官。
淑妃仍跪着，膝下的裙子已沾满血水。
她求太后让自己去换衣服。
太后没有答应。
不久，侍卫从尚膳监押来管事，又抬进一口正在封箱的木箱。
箱里装着新账，墨还没干。
管事进门便说奉刘进之命补录旧账。
刘进扑过去踢他，被侍卫反拧了胳膊。
“奴才没有！”
管事从鞋里抽出纸条。
“您说得急，奴才怕记错，没敢烧。”
纸条上要改的，正是五十两的药膳。
改成五钱。
礼部侍郎夫人捡起先前那张收条，放在新账旁。
两个数，一样的印。
她忽然对我行了礼。
“臣妇方才失言，请娘娘恕罪。”
我没力气扶她，只叫她坐回去。
“今日的事，出去照实说。”
太后皱了眉。
“内廷丑事，不宜……”
我把被火烧掉半边的账纸举起来。
“太后还要替谁遮？”
她将手里的佛珠放上桌案。
尚膳监管事供出了两本账。
一本报皇帝，一本报淑妃。
发往琼华宫的珍品先入内库，再以贵妃不喜为由退回，转送淑妃私库。
一批卖给外头药商，一批留下送礼。
刘进挣着喊：
“东西进过琼华宫，贵妃可以自己卖！”
我让人拆开那半床烧焦的棉被。
里面没有棉，塞的是碎麻和旧纸。
“有这门生意，我会睡这个？”
萧承策起身，命人备软轿。
淑妃扑到他脚边。
“臣妾父亲还守着北境粮道，陛下不可听信几个奴才！”
他抽出被她压住的衣摆。
“带路，去你的库房。”
淑妃瞳孔骤然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