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祭祀,盛谨言没回来。
老夫人当时没说什么。老宅虽然习以为常,却也少不得闲话。
宁夕的小姑子,也是盛谨言的胞妹盛长殷,跟宁夕聊起了这件事。
“……中元节祭祀,祭的不仅仅是祖宗,还有阿爸。大哥不回来,姆妈伤透了心。”盛长殷说。
盛长殷今年十四岁,面颊饱满白皙,有双和盛谨言一模一样的眼,很有神采。
她有自己的院子,平时都在上学,放学后还需要练钢琴,很难碰到。
宁夕嫁过来三个月,只见过她两三次。
不过,小姑子跟三姨太徐雪慧感情好,宁夕是知道的。
她不愿意插z进去。小姑子不找她,她也绝不登门去讨嫌。
“督军往年回来吗?”宁夕端起茶,慢悠悠喝着。
她没搞懂小姑子用意。
平时都不见面,这会儿跑来跟她诉苦,莫名其妙。
“这是我们搬到老宅的第二年,之前都是住大帅府。后来帅府改成了督军官邸。”小姑子说。
宁夕:“去年呢?”
“去年大哥也去祭拜苏月儿了。”
宁夕:“……”
那你今年来跟我说,是指望我用督军夫人的身份去施压?
我算个球!
“……大嫂,我听说您回娘家那段日子,和大哥在外面过夜。”
宁夕一口茶差点把自己呛死。
外面热,明晃晃的日头,宁夕撑起一把遮阳伞去了老夫人院子。
三姨太徐雪慧也在,正在跟老夫人说话。
宁夕进来,微微沉脸。
老夫人微讶:“夕儿来了,坐下吧。”
又问,“怎么了?”
宁夕叫了声姆妈,就转向徐雪慧,“三姨太,你打听我和督军的事,可以自己来问我。你叫阿殷这么个小姑娘来问,适合吗?”
她声音不高,可表情严厉。
徐雪慧一惊,站起身:“我、我只是……”
老夫人眉头一紧:“怎么回事?”
宁夕就把小姑子的话,告诉了婆婆:“……她才十四岁,叫她来传这种话,用心太歹毒了吧?”
老夫人脸色不虞:“夕儿,你搞错了,这是我和阿殷说的。要是阿殷做得不妥,是我没教好。”
宁夕:“……”
一个试探,她一下子得到了两个消息。
第一,老宅的确时时刻刻盯着盛谨言。他那天凌晨五点送宁夕回府,被眼线瞧见了。
老夫人知道,徐雪慧也知道。
第二,老夫人很维护徐雪慧的面子。如果宁夕和徐雪慧起了冲突,老夫人会先替徐雪慧说话。
在老宅,宁夕这个“督军夫人”,就像盛谨言所言:识抬举,旁人就捧几分;要是得寸进尺,谁都可以踩一脚。
盛家步步深渊。
宁夕既然踏进来了,就没打算轻易放弃。
不战而退是逃兵,不是宁家女儿的做派。
“姆妈,那是我搞错了。三姨太,你别生气呀。”宁夕笑盈盈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徐雪慧面颊微红:“夫人说笑了。”
老夫人也收起严肃:“坐下吧。”
徐雪慧紧挨着老夫人,和宁夕形成两阵对立。
宁夕对形势一清二楚,也不沮丧。
“夕儿,姆妈还想问问你,你那天和谨言一夜出去做什么?”老夫人问。
宁夕毫无保留说了。
打牌,结束后去吃宵夜,然后打了洪门的两个小混混,再回家。
一切都跟老夫人打听到的对得上。
老夫人有点泄气:“就这样?”
“是。”
“你也争气点。一个个的,都没能耐。”老夫人道。
宁夕:“……”
因为这件事,老夫人让宁夕去趟督军府,找盛谨言,请他到老宅过中秋节。
“他肯带你打一夜牌,是愿意亲近你的。你去找他。”老夫人说。
宁夕知道是烫手山芋。
盛谨言要是肯卖她这个面子才怪。
可宁夕也明白,她真正站稳脚跟,只有两条路可以走:得到老夫人的信任、怀上子嗣。
后者比前者难。
宁夕不需要斗败徐雪慧。她只需要能力在徐雪慧之上,得到老夫人的器重。
至于感情,老夫人偏袒哪一个,其实没那么重要。
实权才是最要紧的。
老夫人给她的任务,她必须完成。
“姆妈,我只能去试试看。能否成功,我没有把握。”宁夕说。
老夫人:“你就去试试,不成算了。他连祭祀都不回,还能指望他什么?”
宁夕低垂视线道是。
她离开后,徐雪慧给老夫人递剥好的荔枝:“姆妈,您叫她去试,有点为难她。裕哥连督军府大门都不会让她进的。”
老夫人:“试试吧,万一呢。谨言的脾气,我一点也摸不透。”
徐雪慧:“也只能这样了。”
回去路上,遮阳伞挡住灼热骄阳,宁夕眼睫下一片阴影。
她有点走神。
“老夫人和儿子的关系,居然如此差?”
宁夕没听说过盛家母子失和。
外头几乎没什么风声,也无人议论。
可短短几次交锋,宁夕已经看得出,盛氏母子的感情岌岌可危。
“盛谨言甚至纵容繁繁在老宅嚣张,有点借她给老夫人难看的意思。”宁夕突然想。
这对母子,真够复杂。
而三姨太徐雪慧,她和盛谨言的关系,似乎也没宁夕认为的那么好。
宁夕不怕复杂,越复杂越有她可钻的空子。
“我阿爸和兄长们的命都捏在盛谨言手里,谁的处境有我难?盛家才是坐庄的人,他们可以随时推翻牌局不玩了。”
宁夕最快站稳脚跟的捷径,就是怀孕。
一旦她有孕,这条路就会顺畅很多。
可有了孩子,她也有了软肋。
宁夕在四面楚歌的时候,再弄出一个牵绊,对她真的更有利吗?
到时候,她可以狠心拿自己的孩子做筹z码吗?
宁夕想到这里,暂时打消了怀孕的念头。
不到生死关头,这一招不能用。
翌日,宁夕早起收拾了一番,去督军府找盛谨言。
她自报家门。
当值的副官瞧见了她,狐疑打量半晌,对她说:“您稍等,我进去通禀一声。”
一般女人不敢说自己是“督军夫人”;而他们家督军,的确新婚不久,有那么个夫人。
副官考量之下,进去通传。
片刻后,有个高大人影从督军府大门走出来。
“宁夕。”他招招手。
宁夕瞧见是程柏升,大大舒了口气。
有些话,对程柏升说更适合,而且不用面临被盛谨言羞辱。
程柏升将她领进了会客室,亲自倒了一杯凉丝丝的桔子水给她:“你稍坐,谨言在开会。”
宁夕接了水,问他:“柏升,你在军政z府当什么差?”
程柏升:“闲差,参谋处的。我替谨言办事。”
宁夕了然。
她和程柏升闲话几句,一杯桔子水还没喝完,盛谨言进来了。
宁夕回家住五日。
几个兄长都从营地回来,休沐几日,家里就疯了似的闹腾。
“……大嫂赢得最多,请我们出去吃饭。”打牌结束,二嫂耍赖。
大嫂娘家有钱,她又极其大度:“行,请你们吃法国菜。”
金暖:“顺便逛逛首饰铺子?”
“可以。”
宁夕:“去洋行买条披肩?”
“买!”
宁夕和金暖欢呼起来,翌日一大清早簇拥着大嫂出门,她三个哥哥在身后做跟班。
大包小包买了无数,二哥有些脸红:“大嫂,回头我把钱算给你。”
大嫂:“我给妹妹们买礼物开心,你扫兴做什么?”
二哥:“……”
一行人去吃法国菜。
餐厅只两个雅座,已经满座了,宁夕他们一行人又多,侍者为他们选择了角落最大的桌子。
“我把披肩放车上了。”金暖说。
角落有点阴凉。
二哥便道:“我去取。”
大嫂也说:“我的也要拿。不要金红色那条,要玫瑰紫的。”
二哥:“……有什么分别?”
宁夕见哥哥提到颜色就头疼不已,站起身:“我下去拿,正好透个气。”
她拿了两把车钥匙下楼。
法国菜餐厅在四楼。这栋楼只安装了一部电梯,宁夕等了片刻,电梯门才打开。
电梯里有专门负责关门的侍者,宁夕说了下一楼,便有人喊:“稍等。”
侍者把门又拉开。
进来一个年轻人。
他穿浅色衬衫、深咖色西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面容极其英俊,皮肤白,一双眼的颜色淡,眼神格外冷漠。
宁夕瞧见了他,往里面站了站。
年轻人进了电梯,突然开口:“如今见到我,都不打招呼吗?”
宁夕:“闻先生。”
“我在这里有段日子了,你不问问我做什么?”年轻人又说,声音冷淡而疏离。
宁夕:“不该问的不问,我很有分寸。”
年轻人便冷笑了下。
电梯下一楼,大堂出口的旋转门拥挤。不知怎么的,年轻人脚步快,愣是和宁夕挤到了一个门扇里,靠在她身后。
宁夕感觉度日如年。
每一秒都煎熬,宁夕后背可能都出汗了。
门转了过去,她疾步往外走,身子倏然一顿。
男人拉住了她的手臂。
“宁夕,我们聊聊。”他道。
宁夕站得笔直,眼睛始终不看他:“好。”
“你何时有空?”
宁夕:“随时都有空。你想聊什么都可以。”
“我需要见见你父亲。”男人说。
宁夕抬起头。
她看向他的脸。
他有张特别好看的脸,如果遮住那双冷漠又锋利的丹凤眼,他和宁夕的未婚夫闻梁予很像。
下半张脸很像。
“闻先生,你到底想做什么?”宁夕往旁边站了站。
男人跟过去:“不是私事。四月初的时候,大总统府的特派员船只在苏城进港爆炸,死了十二名要员。”
宁夕记得这件事。
很凑巧,正好是宁夕新婚夜。
盛谨言当时说忙,没办法到老宅和宁夕洞房,就是因为船只爆炸。
“然后呢?”
“我父亲派我南下,调查此事。督军盛谨言挺配合,成立了临时调查处,可案子毫无进展。”男人说。
宁夕:“我父亲不管这件事。”
“我在苏城毫无人脉。宁夕,我弟弟死了,而你活得好好的,还嫁了人,你欠我们家的。”男人说。
这男人叫闻蔚年,是宁夕未婚夫闻梁予的哥哥。
宁夕当年从香港出发,闻蔚年和她同一条船,两人又是申请同一所学校,故而两个月的旅程中,他们相处得很愉快。
她以为,闻蔚年算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了。
闻蔚年的弟弟闻梁予却是早三年去伦敦。下船后,他接待了他们,顺便也挺照顾宁夕。
宁夕是很利落的性格,广交朋友,在闻梁予的介绍下,很快认识了一大群人。
她在班上人缘也挺好。
可不知怎么惹恼了闻蔚年。
明明她和闻蔚年先熟悉的,又有一同坐船的友情,本应该比所有人都亲厚,闻蔚年却格外疏远她。
宁夕有点难受。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闻蔚年突然翻脸。
不过,她很快被外面新鲜的生活所诱惑,沉浸其中。平时她好好上课,很有兴趣;周末或者假期就跳舞、打牌、开车出去野餐。
没过多久,闻梁予追求她。
宁夕喜欢他的好容貌,又喜欢他温柔细致的性格,两个人谈起恋爱。
打那之后,闻蔚年再也没给过宁夕好脸色。
“宁夕,你不知道这对兄弟是谁吧?他们是北方大军阀的儿子,他们的父亲即将担任大总统。”
一个消息灵通的同学告诉宁夕。
宁夕吓一跳。
不过她家也不差,她又是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她不自卑。
宁夕问了闻梁予。
闻梁予承认了。
宁夕这才知道,为什么闻梁予和闻蔚年兄弟俩身边总有两个“司机”,看上去身手不凡。
元旦舞会的时候,宁夕偷听到隔壁房间说话。
闻蔚年的朋友说:“你是不是也觉得这女人特别势利眼?她一来就把你们兄弟当猎物。你弟弟太年轻了,不如你看得透。”
宁夕气得冲了进去。
她与那人吵架,闻蔚年在旁边一言不发。
“你说句话,我有勾搭你们吗?”宁夕逼问闻蔚年。
他们在船上认识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谁的身份。
宁夕自认为一直对他很友善,没有任何居心。
闻蔚年冷淡看一眼她:“你闹够了吗?既得利益者,有什么资格大呼小叫?”
宁夕惊呆。
她没想到,闻蔚年不仅仅不解释,还坐实了她名声。
她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这样对她!
闻梁予稍后才知道这件事,也和他哥哥吵一架。
翌日,新年第一天,闻梁予在圣保罗大教堂向宁夕求婚。
宁夕同意了。
闻梁予用自己的奖学金,买了一枚小小金戒指。
那件事后,宁夕与闻蔚年不再说话。
再后来,公寓失火,闻梁予死在了那场火灾。
闻蔚年的嘴脸更难看了。
那场火灾,多多少少和宁夕有点关系。不管闻蔚年如何刁难她,她都默默忍受着。
闻蔚年的父亲已经是大总统了,他本应该在北方生活,却到了苏城。
“……宁夕,我是来办差的,不是来翻旧账的。请你父亲帮帮我。”他道。
不是求人,而是命令。
宁夕想到闻梁予。
他要是还活着,一定会说:别搭理他。没人有资格跟你大呼小叫的,我哥也不行。
宁夕心酸得厉害。
她很久没想起闻梁予。倏然心潮起伏,她仓促转过脸,眼泪已经滚落到了唇边。
与此同时,她看到了盛谨言。
这个“也”字很好,盛长殷喜欢。
“我也不喜欢她。我以前还跟她打过架。”宁夕继续说。
盛长殷拉住了宁夕的胳膊,带着她往前走几步,露出小女孩子的娇憨。
“她教钢琴,远远不及我的老师,还要不停炫耀。我好烦她。可我姆妈摆明了想要拉拢她。”盛长殷委屈至极。
宁夕:“你把这话跟姆妈提了吗?”
“我没敢。”
宁夕想了想:“你先别说,万一姆妈不高兴,反而迁怒你。”
盛长殷:“大嫂,你帮帮我!你要是能帮我这次,往后你就是我的大恩人,你的事我都当自己的事。”
宁夕笑起来。
宁夕和小姑子一前一后进了老夫人的院子。
姚文洛在,陪着老夫人说说笑笑的,十分热闹,逗得老夫人时不时展颜。
三姨太含笑坐在旁边,温柔娴静。
“……真的,阿裕肯定会来的。我特意告诉了他,说您很想他。”姚文洛说。
老夫人笑着叹气:“他哪里懂做母亲的心。找他吃顿饭,他还说我假惺惺呢。”
这话的由来,宁夕知道,可三姨太徐雪慧不知道。
徐雪慧习惯了安抚,当即说:“裕哥不会的,他一直很孝顺。”
老夫人又叹气。
宁夕不插话。
不管徐雪慧和姚文洛如何哄得婆母高兴,宁夕都不掺和,默默做好她的摆件。
外面传来一声汽车鸣笛。
姚文洛惊喜站起身:“阿裕已经到了。我去迎。”
她欢喜不已,像个小女孩子,拿起了她的皮草外套就飞奔出去。
她一边穿衣一边迈出门槛时,徐雪慧才站起身。
徐雪慧忍俊不禁:“姆妈,您看姚小姐好赤诚。”
她一副“大公无私”的态度,从不拈酸吃醋。
老夫人也最喜欢她这点大度。
宁夕反而没起身。
她没动,小姑子也懒得动。
老夫人便对她们俩说:“你们也去门口迎一迎。”
宁夕按了下小姑子的肩膀,笑着说:“我和三姨太去吧。”
小姑子感激看一眼她。
宁夕和徐雪慧走到门口时,瞧见两辆黑色汽车停在正院门口的路上。
斜阳低垂,灿红霞光染红了湖面,残荷迎风照水,一阵粼粼波光。
繁繁已经下车,立在车子旁边和姚文洛聊天。
他换了件半新不旧的军装,头发要干未干,应该是临时出门随意收拾了一番。
哪怕闲闲站着,也比一般人挺拔,被斜阳笼罩的五官英俊不凡。
他目光越过车顶,遥遥看向门口这边。
宁夕和徐雪慧立在门口。
徐雪慧想要再往前,却见宁夕没动,她也只得站定。
那边,姚文洛拉着督军说话,越说越有劲,半晌都没挪步的意思。
繁繁反而不怎么开口,也没不耐烦,更没有主动往这边走。
徐雪慧等了片刻,问宁夕:“夫人,不如请督军和姚小姐进去坐下聊吧?姆妈还在等。”
宁夕:“你去请吧。”
徐雪慧:“咱们一起?”
“我这双鞋不太合脚,走路不方便,要不然我早就过去了。”宁夕一语双关。
徐雪慧:“……”
正室夫人都只是一双不合脚的鞋,三姨太又算什么?
徐雪慧轻轻攥了下手指,不愿意做出头鸟:“那还是等一等。”
宁夕:“嗯,等一等,总能等来的。”
徐雪慧:“……”
姚文洛和繁繁聊了足足十分钟,宁夕和徐雪慧就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直到老夫人等得不耐烦,也走出来,繁繁才抬脚往这边走。
老夫人说他们:“站在门口做什么?半晌都不进去。”
繁繁:“说几句话。”
他的目光瞥向宁夕。
宁夕感觉到了,回视他,还对他轻轻笑了下。
“宁夕,记住你的身份!有些人、有些事,你碰不得。”盛谨言继续道,“如果你—再犯错,给老子让贤。这个夫人,不是非你不可。这是我给你们宁家的恩情,你可别搞错了。”
宁夕点头:“我明白。”
“你的—举—动,关乎我的面子。下次你再在外面和旁人争吵,失了督军夫人的威仪,你等着挨枪子。”盛谨言说。
宁夕道是。
“滚下去!”他最后道。
宁夕轻轻咬唇,立马下车。
副官很快上车,车子飞驰而去。
宁夕站在路旁,耳边是他那“滚下去”三个字,似—根根细密的针,扎在她心头。
身后来了—辆汽车。
宁夕转过脸,抹掉自己眼角的水光,汽车却停下,轻轻鸣笛。
后座车窗摇下,男人的脸温润而充满善意:“上车四小姐,我送你回家。”
深秋的黄昏,有点冷。
宁夕穿—件薄风衣,也无法抵御梧桐树下的寒风。
很快日头落山,世道又不太平,不远处就是江边码头,她不能在这里落单。
宁夕犹豫了下,对邀请她上车的孟昕良说:“多谢孟爷。”
她是督军夫人,也是宁家的小姐,孟昕良应该不敢绑架她。
——只是这么猜,摸不准。
宁夕听说他这个人特别狠,才能年纪轻轻爬到如今地位。
她端坐,后脊绷直。
—旁的孟昕良淡淡开口,声音低醇温柔:“四小姐,您知道我八岁就在帮内做事吗?”
宁夕微讶:“这、我真不知道。”
怎么提这话?
“旁人看我年轻上高台,以为我有通天彻地之能。其实我是熬资历,二十年—步步熬上去的。”孟昕良笑道。
宁夕:“……”
她的心思,被他看穿。
好锋利的—双眼,几乎要把什么都看透。
宁夕有点尴尬。
“抱歉。”她难得真诚,“孟爷,我只是小心使得万年船。”
“我能理解。我时常跟你大哥吃饭,偶然听他聊,他总夸你受宠却不生娇,生性谨慎。”孟昕良说。
宁夕:“我也听大哥提过您好几次,他很欣赏您。”
孟昕良笑了笑。
宁夕其实更想问,他怎么认识阿诺姐的。
又不好说。
她不说,孟昕良问了:“四小姐,再打听几句阿诺的事,您不会介意吧?”
宁夕的小八卦竖得老高,又强自—副云淡风轻:“不介意,您问。”
“我和阿诺认识蛮久的,还以为您也知道这件事。”孟昕良没问,而是先说了起来。
他很懂宁夕的好奇。
“大哥和阿诺姐把我们当小孩子,有些事不会细说。”宁夕意有所指。
孟昕良笑了笑:“原来如此。她在外面念什么书?之前说是翻译类,后来好像不是。”
宁夕:“她去学医了。”
“这个专业,容易学吗?”
“特别不容易。整个城市那么多学校,专业稀少不说,且都不收女生。想要转专业,得功课几乎满分,还需要之前的老师联名举荐。
不仅如此,—年的预科,考试比考状元都难。关关通过了,学费又是庞大无比,是我专业学费的十倍。”宁夕说。
她提起表姐,口吻不自主带上了崇拜。
“这么难啊?”孟昕良神色有点恍惚,“她夫家支持她吗?”
宁夕—噎。
“还好吧。”她把脸转向窗外。
“闻蔚年与您是同窗,他也认识阿诺。我跟他也打听过。他说他和阿诺不太熟,只知道阿诺的丈夫是南洋米商的儿子,但他并不住在伦敦。”孟昕良道。
宁夕:“额……”
“他住在哪里?”他又问。
宁夕:“……”
“你们家的人,并不清楚他们夫妻分居两地。”孟昕良又说。
宁夕感觉在上刑。
—时嘴快的话,回头对不上就麻烦了。
也没什么可羡慕的。
她进来,没人把她当回事,因为繁繁和徐雪慧吵了起来。
繁繁跋扈又嚣张;徐雪慧双目噙泪,楚楚可怜,但言辞清晰,句句都能戳中繁繁的心。
比如徐雪慧说:“要不是时代变了,妓人踏入老宅大门,都是要被打断腿的。”
“你骂谁?”繁繁当即大怒。
宁夕知道,繁繁出身很不好。她做了二姨太多年,似乎洗刷了当初的痕迹,没人敢揭短。
三姨太看似娴雅贞静,实则用最温柔的口吻说最恶毒的话。
繁繁大怒之下,上前狠狠掴了徐雪慧一巴掌。
宁夕:“……”
众佣人:“……”
“放肆!”老夫人正好从寝卧出来,瞧见了这一幕,顿时大怒。
又怒指众人,“你们都是死人,看着她行凶?”
然后又看了眼宁夕,“督军夫人也是死的?”
宁夕:?
"
转眼到了四月初六。
庭院盛绽的海棠,被夜风吹拂,落樱如雨,在地面铺上绚丽锦毯,又被星芒映照,冷艳又悲哀。
“明天就要出嫁了,难受吗?”二嫂问她。
宁夕的二嫂,也是她好友,两人从七八岁相识。
“还好,有准备。”宁夕说。
她从衣领里取出一条项链。
项链坠了小小金环。
她拿下来,二嫂才看清楚是一枚金戒指。
贴身戴着的,被她体温烘得暖融融。
“二嫂,你替我保管它。”宁夕说。
“哪里来的?”二嫂问。
金戒指很小,细细的一圈,不太值钱。
“这是……”宁夕的声音恍惚了一瞬,才说,“在圣保罗大教堂,有个男人向我求婚。”
二嫂愕然。
“我答应了他。他替我戴上了这枚戒指。”宁夕道。
“你们分开了?”二嫂小心翼翼问,那戒指落在她掌心,有点烫手。
“嗯。”
“为何?身份不匹配?”二嫂又问。
留洋的人,五花八门。有家世很好的小姐少爷,也有穷苦的公费留洋生。
宁夕的金戒指,实在不太值钱,看得出送此物之人的寒酸。
回国了,要从“世外桃源”回到现实,宁家这等门第,不可能把唯一的宝贝女儿嫁给穷书生。
“别问了,暖暖。”宁夕说,“替我保管好,别弄丢了。等一切稳定了,我再来拿。”
她二嫂名叫金暖。
“你好歹吃过洋墨水的,宁夕,居然愿意接受包办婚姻。”二嫂的心疼变成了恼火,“你出国练成金箍棒,却拿了它回国搅屎。”
宁夕:“……”
翌日是大婚之日。
督军府新派的婚礼,在苏城最奢华的六国饭店举行。
宁家送嫁。
宁夕的三个亲哥哥都在皖南战场上,背她出嫁的是堂兄。
母亲哭,大嫂、二嫂哭,祖母也哭。
宁夕没哭。
可能她的眼泪,在两年前就哭完了。
新式婚礼的头纱轻薄,宁夕被送到六国饭店门口时,瞧见了自己的新郎官——督军盛谨言。
盛谨言穿簇新的军装。
深蓝色军装,衬托的他身姿笔挺;肩膀端,线条流畅,他的肩背无比优雅矜贵。
安静站着,自成气派。
一双眸,安静落在宁夕身上。
宁夕上次就认出了他,她替他修过汽车。
她挽住堂兄的手,踩着高跟鞋,迈上了高高台阶。
堂兄把她交给盛谨言。
新娘子戴白色蕾丝手套。
盛谨言盯着她伸过来的手,瞧见微松长手套下,纤细凝雪般皓腕。
他微微架起胳膊,她的手腕顺利搭上去。
手套半透,手指修长如葱。
他牵着宁夕进了饭店。
新派婚礼的仪式,并不复杂,盛谨言当着宾客的面掀起了她的头纱,瞧见她浓妆的脸,微微蹙眉。
宁夕低垂眼睫,睫毛修长浓密,似两把小小扇子,将她眼神遮掩住,不露端倪。
婚礼前后不过半小时。结束后,宁夕被送回老宅的新房。
新郎官并不随行。
饭店是中午的婚宴,晚上在老宅还有一场。
半下午时,宁夕吃了点东西,隐约听到锣鼓声。
老宅的婚宴也开始了,比饭店更热闹些,喧闹声不绝于耳。
宁夕从上午坐到了晚上八点。
这个时间,该闹洞房,新郎官也该回来了。
她等了片刻,却是没人登门。
她身边跟着四个佣人,都是娘家“陪着”来的。
“夫人,我出去瞧瞧?”一个管事妈妈说。
她们改口,不称呼她四小姐,而是夫人。
她是盛夫人。
宁夕:“不必,等着吧。”
等到了九点,前头的热闹逐渐停歇了,新郎官也没回房。
宁夕自己站起身:“服侍我梳洗吧,不等了。”
她刚说完,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斗转星移,夜色微茫,门口大红灯笼高高悬挂,把红光匝地,青石板小径一片淡红旖旎。
佣人开门。
老夫人由一年轻女子搀扶着,踏进了院门。
宁夕走出房门,迎了上去:“姆妈。”
盛家老夫人,其实不算老,今年不过四十五岁,肌肤白净细腻,只眼角有淡淡细纹,风韵不减当年。
她笑着,拍拍宁夕的手:“累了吧?”
“还好。”
“码头发生了爆炸,是北方政z府官员的船。此事关乎重大,谨言带人去处理了。我怕你多心,特意来瞧瞧。”老夫人说。
宁夕浓妆的脸,看上去不太像她。
她的笑容浅淡:“我不会多心的,姆妈您放心。我与督军有婚书,往后我是盛家的儿媳。”
说罢,她看了眼旁边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穿淡蓝色旗袍,端庄高雅。眉目精致,雪肤红唇,戴红宝石的耳坠,灯火摇曳处,自有风情。
她瞧见了宁夕的眼神,微微一笑:“夫人。”
宁夕微微颔首,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笑了笑:“她是三姨太。她一直服侍我。往后你这边不便,也可叫她来服侍你。”
宁夕急忙说:“姆妈说笑。三姨太是服侍督军和您的,我断乎不敢托大。”
“你这孩子,真是太谨慎了。”盛夫人满意笑着。
没有一进门就先打压妾室,反而懂得以退为进。
宁家的女儿,不辜负她期望。
“……早些睡吧。”老夫人略微站了站,没进去坐,“谨言也不知忙到何时,你先歇着,今天累了一天。”
听话听音,盛谨言今晚不会到老宅来和她圆房。
宁夕安静笑了笑:“是。姆妈,您也累了一整日,早些歇息。”
婆媳俩客气几句,老夫人由三姨太搀扶着,回去了。
宁夕叫人关上门。
她自己带过来的四名女佣,服侍她更衣、梳洗。
“……小姐,您真不等姑爷?”年纪最小的女佣,承不住气,忍不住替宁夕难过。
宁夕:“往后叫我夫人吧,别叫姑爷。他是督军。”
“可小姐……”
“老宅娶了我,我是这边的人。督军有他的督军府,也有别苑。他来不来,不与咱们这边相干。”宁夕道。
女佣愕然:“您是说?”
“往后,我和三姨太一样,都是服侍老夫人的。”宁夕说到这里,警告扫了眼自己的人,“你们都懂了吗?”
四人急忙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