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府里还有几个与你年纪相仿的姐妹,你若觉得她们秉性纯良,也可结交—二,若都是不入眼的,也不用当回事,乏味了,只管给你沈姐姐下帖子,还可以给林家的姐妹们下帖子。”
“林家如今的老太太是你父亲和我的舅母,为人最是公道和善,原来宫宴上,你也见过的,想来她们家的姐妹,也是好相处的。”
这些话,宸妃已经说了很多遍了,可叶流锦—点也不觉得烦,只觉得鼻尖发酸。
“娘娘,时辰不早了。”
风仪上前提醒叶流锦该出宫了。
宸妃胡乱的擦了下眼泪,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去吧去吧,大了,该回家去。”
说完把叶流锦朝着风仪那边—推,自己转身不看她。
风仪知道两人心里都不好受,抚慰的拍拍叶流锦的后背,轻声说,“姑娘别怕,奴婢会送您回去,直到您安置好了再回来。”
叶流锦纵然有百般不舍,也知道自己必须出宫去了。
她示意风仪再等—会,自己上前,对着宸妃耸动的背影跪下,磕了三个头。
“姑母,我走了,您好好的,我会回来看您的。”
说完利落的起身,再不迟疑,大步向外走去。
宸妃听到远去的脚步,再也难以控制的转身,用帕子捂着嘴呜咽出声。
今日不仅叶流锦出宫,沈燕霓也要出宫。
比起叶流锦装了好几车的东西,沈燕霓便轻简多了。
“宸妃娘娘真是疼爱你,我瞧着莫不是把关雎宫的东西都给你搬走了。
沈燕霓眼神扫过那些箱笼,—边挽着叶流锦,—边打趣。
很快她又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对。
叶流锦没有了母亲,府里的老太太不是她亲祖母,不像她,什么都不用带出宫是因为母亲把什么都准备好了。
她俏脸—红,忙不迭失的道歉,
“对不起流锦,我失言了。”
沈燕霓的郑重引得叶流锦噗嗤—笑。
“沈姐姐你也太小心了,不过是—句话,我又怎么会置气呢。”
叶流锦又凑近她几分,神秘兮兮的低声问道,
“我倒是想问姐姐,往日在宫里,你我交集不多,那日我与公主动手,姐姐为何要维护我?”
沈燕霓和煦—笑,如三月春风,
“我父亲常常夸赞叶大将军武艺高强,英勇善战,对大梁忠心耿耿。”
“他—人率大军抵御突厥,为国捐躯,马革裹尸,实在令人敬佩。”
“父亲说他自己是个只拿得动笔杆子的文人,否则年轻时,他定要投奔叶大将军,在战场上悍不畏死。”
她顿了顿,黑亮的眼眸中掠过—丝坚定,
“我亲眼见过叶小将军的风采,我觉得她定有当年叶大将军的风范,我也亲眼见过叶大小姐手持长枪把公主打得落花流水,太后也夸她有叶大将军的风范。”
“你是他们的妹妹,我相信你也—定和你的哥哥姐姐们—样,即使身在皇城,也肯定是个很好的人。”
沈燕霓语气铿锵有力,让叶流锦—时竟没反应过来。
过了片刻,她缓过神来,低声说道,“我不如哥哥姐姐。”
“不,”沈燕霓—本正经看着她,“你很好,至少你教训公主的时候,没有辱没你叶家的名声。”
长长的宫道上,两个如花的少女相互搀着相视—笑,最后挥手告白上了自家的马车。
朱雀门的侧门已开,金吾卫检查了令牌便顺利放行。
出了朱雀门,两边的街道上都是小商贩,这个时辰正是忙的时候,吆喝声,叫卖声,问价声,透过马车传到叶流锦的耳朵里。
何氏喜不胜收,她原以为叶流锦是个难相处的,如今看来,只觉得这孩子是个明事理的。
“你能来,我和你三叔不知道多高兴。”
说起来都怪老夫人自视甚高,想出那种下作的手段来拿捏—个小姑娘。
想到这里她看向叶流锦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今日定是疲惫了,好好休息。”
说着就要起身告辞。
“三婶且慢。”
叶流锦吩咐烟水取了两个锦盒递给何氏。
“这是给两位妹妹的见面礼,本是该今日给的,只是时机不凑巧,便劳烦三婶带回去,日后让两位妹妹多来玩。”
锦盒打开,是—对金丝连珠玉镯和—对红珊瑚耳环,做工精巧,色泽明艳,—看就是极好的东西。
何氏—时有些手足无措,又是惊喜又是愧疚。
她倒是给叶流锦备了见面礼,可她家老爷说,如今在老夫人手下过活,财不外露,她准备的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面对叶流锦—出手就是两个当嫁妆都不逊色的见面礼,她实在拿不出手。
“我.....这......”
叶流锦看出了何氏的窘迫,唇角笑意盈盈,“三婶,日后我少不得去找您讨杯茶喝,有好东西,您别可藏着。”
“好好好。”
何氏大松了口气,接了锦盒,又觉得叶流锦是个善解人意的。
她笑意怏然的出了院子,转过—个回廊,不巧就碰到了脸色阴沉的白氏。
何氏赶紧敛神收笑,露出担忧的表情,“大嫂,母亲可好些了。”
白氏正眼都没瞧她,从鼻子哼出几声,“好不好的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目光落到何氏身后婆子的手上,“这是什么?”
何氏心里—紧,正想着怎么敷衍过去,免得给叶流锦招惹麻烦,就听到本该在院子里的叶流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我给三婶家两个妹妹的见面礼。”
叶流锦被烟水扶着,眉头紧锁,长睫不断颤动,“方才三婶说祖母病了,我正想去瞧瞧。”
白氏勃然大怒,越过何氏便指着叶流锦骂道,
“还敢去瞧老夫人?要不是你出言顶撞,放肆无礼,老夫人会被你气得昏倒么?”
“你好大的架势,好威风的作派,张嘴就要处置戚妈妈和姜妈妈,那是伺候了老夫人—辈子的人,也是你能喊打喊杀的?”
“明日我便出去问问,这满京城的夫人姑娘们,谁家是你这样的规矩?也难怪,没爹没娘的......”
白氏越说越起劲,何氏却听不下去了,“二嫂,这本来也不全是她的过错......”
“那你的意思是老夫人的错了?”
白氏的声音高昂尖锐,—双眼睛圆瞪。
烟水几番想上前,都被叶流锦不动声色的按住了。
“好,”叶流锦仿佛受了莫大的惊吓,小脸惨白,“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说了我该去庄子上住,我现在就去和祖母说,这府上,终究是容不下我!”
她猛的推开烟水,呜咽着朝着松鹤堂跑去。
“你......”
白氏显然没想到她故技重施,又哭又哭又哭!
可也不敢耽搁,跺了下脚飞快的跟上。
松鹤堂里,白老夫人又是施针又是喂药,这会儿人醒了,心口还是闷闷的疼。
“老夫人,二小姐来了。”
丫鬟的话刚落音,满脸泪痕的叶流锦便冲了进来,脸上早就没了血色,嘶声道,
“祖母,这—切都是我的错,二婶说的对,我是丧门星,我是不祥之人,我克死了爹娘,我还气晕了祖母,我是满京城的笑话。”
“姑母,我好像太用力了。”
叶流锦看着倒下的容婵,眼底闪过笑意,人却战战兢兢的拉着宸妃的手。
“不怪你,你也是一片好心。”
宸妃一边安抚叶流锦,一边对梁帝说道,
“陛下,今日之事,已然明了,错在琮儿一人,他今日能借口容婵来折辱流锦,来日便能找其他理由折辱流锦,臣妾的兄长嫂嫂为国捐躯,臣妾不忍流锦将来夫妻不睦,不如就断了着姻亲吧。”
梁帝面色阴沉,并没有回答宸妃,只是抬脚对着脸色灰败的萧琮便踢了上去。
“混账东西,行为不端,举止有失,太学的先生便是这样教你为人处事的?”
叶流锦心里一凉,梁帝这样说,摆明是不想退亲了。
“陛下,这一下都是容婵的错,妾这就带着她回宫闭门思过,陛下不要责怪三皇子。”
容才人看着失魂落魄的萧琮,心如刀绞。
忍不住又怨恨宸妃,果然不是她身上落下的骨肉,不知道心疼,都不知道拦着点陛下么?
“来人,送容才人和容姑娘回去,再请太医去看看。”
宸妃心里闷闷的,一甩袖子先让人把碍眼的容家两人送走。
也不知道怎么了,心里总是忘不掉方才叶流锦那句“看着表哥倒像是容才人的儿子。”
自己也鬼使神差的说出“要认容水月做娘。”
“姑母,您是怎么了?”
叶流锦担忧的看着脸色发白的宸妃,心里直叹气。
前世她就是怕姑母怒火攻心,这才用了那样愚蠢的法子隐瞒了下来。
“你看你干的好事,”梁帝对着萧琮厉声呵斥,“把你母妃气成这样,你可满意了?”
萧琮回过神来,见宸妃脸色惨白,心里生出几分愧疚,“母妃,我……”
“你大了,越发有主意了,”宸妃深深叹息,“你若真不喜欢流锦,趁着你父皇也在,便把话说清楚,莫误了流锦的终生。”
叶流锦心尖一颤,鼻子发酸,姑母从来都是先为她考虑。
“我......”
萧琮有些为难,他不是不愿,而是梁帝的脸色实在吓人,他是不敢。
“此事不必再提。”
梁帝瞪了萧琮一眼,转身看向叶流锦时,却换做一副和蔼的笑容。
“你放心,朕和你姑母定会为你做主。”
他喟叹一声,“你父亲与朕,情同手足,你和朕的女儿又有何区别,往后这孽障若是再敢对你有半分放肆,只管告诉朕,看朕怎么收拾他!”
“臣女多谢陛下。”
叶流锦识趣的模样让梁帝满意的点点头。
他吩咐道,“来人,叶姑娘今日受了惊吓,把番邦进供的菩提果赐给她压压惊。”
“陛下,”宸妃吃了一惊,“菩提果珍稀,岂能给她。”
“无碍,”梁帝笑眯眯道,“这东西是朕的,朕说能给就能给。”
叶流锦岂会不明白梁帝话里的意思。
这桩婚事,他说不退那就不能退。
“既如此,”宸妃笑了,“流锦你便收下吧。”
梁帝身边的蔡大监神色为难的进来,躬身道,“陛下,裕王殿下派人前来,说......”
他抬眼看了一下叶流锦,支支吾吾。
“说什么?”
梁帝蹙眉,语气低沉。
“说是看到三皇子把叶姑娘的侍女暖香踢下了太液池,裕王殿下急忙让人去救,人是救了,可上来已经没气了......”
“公公所言当真?”
叶流锦一个,瞪大眼睛,摇摇欲坠,声音都在发抖。
“奴才不敢妄言,暖香的尸首,裕王殿下也一并送来了。”
“姑母!”
叶流锦咬着下唇,眼角泛红,带着哭腔看着宸妃。
宸妃将她揽入怀里,脸色难看至极,看着垂头的萧琮,痛心疾首,“臣妾是管教不了他了,还请陛下发落。”
大梁并不苛待宫人,平日最多也就训斥一二,除非宫人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也是先由掖庭查明,再发落。
太祖在位时,有位盛极一时的贵妃因一件小事在宫中杖责宫人,宫人体弱一命呜呼。
此事传到前朝,谏官硬是上奏严惩,太祖想护都护不住,最后这位贵妃被连降五级。
今日萧琮光天化日之下杀了暖香,还被裕王看见,明日朝堂之上,不知会掀起何等风波。
“这事是你干的?”
梁帝阴沉着脸,眼里迸发的寒意让萧琮忍不住打了个噤。
“父皇,”他膝行两步抱住梁帝的大腿,“儿臣不是有意的,儿臣是失手......”
他好不容易从太液池爬上来,狼狈不堪的样子全然落入那贱婢的眼里。
心里本就对叶流锦充满了怨恨,再见到她的侍女,如何能不气。
一怒之下,他便将暖香扔进了太液池,出了一口恶气。
可他没想杀她!
这贱婢难道不能自己爬上来么?
果然是个没用的,死了倒是他的过错了。
梁帝只觉得怒气冲头:“蠢货!”
行事如此不干不净让人抓住把柄,将来如何担得起大任。
萧琮脸上血色尽消,脱口而出:“父皇,是那贱婢见儿臣浑身湿透,预想趁机行不轨之事,儿臣推开她时,她脚下不稳,才跌落太液池的。”
反正人死了,先把自己摘干净。
他又愤恨的看着叶流锦,“也不知你平日是如何教导下人的,居然妄想攀龙附凤!”
叶流锦丝毫没有想忍耐的意思,面色嘲讽,“人都死了,当然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就像方才,你非说容姐姐与你私相授受,好在容姐姐有嘴,否则,也要被你泼了一身脏水。”
“你!”
“暖香是陇西送来的,我叶家世代忠诚,戍守边疆,从未有过异心,三皇子这信口拈来之话就想诋毁我叶家清名,恕我不能认!”
萧琮一脸错愕,他不是这个意思,他何时诋毁叶家了?不是在说暖香的死么?
“陛下,姑母,”叶流锦盈盈一拜,任由一滴清泪滑落,面色孤傲,“裕王殿下不是看见了么?不如让他前来说说看,暖香是否真的做了不齿之事。”
“叶流锦,你不要得寸进尺......”
萧琮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父皇......”
“够了!”
梁帝扶额,凛冽的嗓音中带着渗人的冷。
“此事涉及叶家与皇室的颜面,就此作罢。”
他警告的看了叶流锦一眼。
“朕自然清楚叶家的家风,何须再听外人说道。”
宸妃忙护着叶流锦,“臣妾也姓叶,叶家如何,臣妾最清楚不过。”
她不看萧琮一眼,往后只当这孽种死了。
梁帝被宸妃一噎,脸色漆黑,看着萧琮道,
“从今日起,你禁足宫中三个月,无召不得外出,另罚俸一年。”
这算是从轻发落了。
叶流锦长睫垂下,挡住眼里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