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硬生生把馊了的鸡蛋喂给我妈吃。

邻居劝奶奶，卖了鸡蛋，每天买一枚新的给妈妈补身体。

奶奶不肯，原因是她觉得那样浪费钱。

妈妈就吃着馊坏的饭菜，出了月子，人瘦了整整一圈，像生了一场大病。

而这些，爸爸全都知道。

他知道，但他选择默许。

“我真是骄傲养出来这么优秀的一个女儿。”

妈妈的语气里满是欣慰，看向我的目光中盛满了自豪。

我眼睛不禁有些酸涩。

“我要离婚，和女儿没有关系，我已经在你身上浪费了二十几年的青春，以后我想做真正的自己。”

她话锋一转，定定地看着爸爸，话语坚定，不容抗拒。

爸爸气得摔了手边的水杯。

玻璃杯摔在地上，碎片迸溅，哗啦的声响清脆。

我和妈妈转身离开，爸爸的伤还没好，只能在我们背后疯狂辱骂。

外面的天晴朗宜人，我握住妈妈粗糙却温暖的手掌，冲她支持地一笑。

12

我请了好的律师，专门处理爸妈离婚的案子。

身边有爸爸那边的亲戚向我打听，我一一冷淡地拒绝回复。

我找了学校，把弟弟妹妹的学籍一并迁过来。

从此以后，我们就有新的家了。

离婚证拿到手的那天，妈妈化了一个美美的妆，穿了我给她挑选的漂亮衣服，像年轻了十岁。

妈妈有些局促地问我：“这么打扮会不会太过分了？我怕自己的样子太可笑。”

我揽过她的肩，笑着回答她的问题：“哪里过分了，明明是太美了好吧！这衣服衬得你气色真好呢！”

弟弟妹妹也在一旁夸夸，妈妈逐渐自信起来。

这才是我想要的家庭氛围，包容，有爱，支持。

我们去吃大餐庆祝，我发了朋友圈，庆祝妈妈的新生。

照片里我们一家四口和和美美，幸福几乎要要透过屏幕溢出来。

暑假结束后，弟弟妹妹开学，和同学们相处很融洽。

我自己创业开的公司发展前景很好，前段时间忙家里的事，都是好搭档在管理。

回去之后，搭档扑上来抱住我，前段时间公司里业务繁忙，她可想死我了。

妈妈找了一份上门保洁的工作，她做事细致又认真，收获了很多回头客。

再加上大城市对保洁的需求也比较高，妈妈的收入也跟着蹭蹭涨了起来。

她幸福地看着打来的酬劳，不住地说这比在农村打工赚得多太多了。

然后喜滋滋地拿着钱给我们买衣服。

妈妈整个人由内而外地变得开朗舒展起来，心情好，再打扮一下，我和她出门都会被误认为姐妹俩。

我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熬过冬季，往后是漫长的花期。

爸爸那边过得就没那么好了。

上交工资二十几年，结果钱全都被奶奶拿去给二姑买房。

几个人闹得不可开交，和奶奶的关系也岌岌可危。

有时奶奶甚至偷偷给妈妈打电话，让她回来管一管爸爸。

妈妈淡淡地拒绝，表示那是奶奶的家事，她也不便插手。

爸爸倒是开始频繁和我们联系。

时不时打个电话，语气软了许多，说他有在上班，等发了工资打给我们，让我们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或者说他出去干活儿，回来给我们带了礼物。

我的态度不冷不热。

活了二十多年，才感受到父爱，我觉得也是蛮戏剧的。

只可惜，我们现在不需要了。

我和妈妈说起献殷勤的爸爸，妈妈很是淡然。

“他不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从始至终也没有爱过我们，他最爱的还是自己。

只不过他习惯了，习惯家里有老婆孩子，习惯了我们四个的存在。”

妈妈一语点醒梦中人。

和爸爸共同生活这么多年，她也已经看透了他这个人。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更何况，爸爸的改变中，并没有爱。

13

日子过得很快，弟弟和妹妹的生日到了。

妈妈买了很多菜，准备做一大桌好吃的，为弟弟妹妹庆生。

她还给弟弟和妹妹每人包了个大红包。

我则为两个人准备了不同的礼物，还订了一个漂亮的蛋糕。

提前处理完公司的事务，我拿回蛋糕就往家里赶。

妈妈已经做好饭菜等我，和弟弟妹妹一起在家里等我。

屋子里还特意装饰过，有一些彩色的气球，氛围感十足。

我们坐下干杯。

“弟弟妹妹又长大一岁啦！恭喜恭喜！”

我拿出礼物给他们，两个小家伙眼睛“唰”地一下亮了，乐滋滋地接过，一人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

妈妈笑着拿出准备好的红包，两个小家伙一人又留一枚香吻在妈妈脸上。

电视里放着好看的节目，气氛实在温馨。

电话响起，是爸爸打来的。

接起，他说：“月月，我在门口，给我开个门。”

打开门，眼前的爸爸差点让我认不出来。

胡子拉碴，衣服好像好几天都没有洗了，头发又脏又乱，眼里尽是红血丝。

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老态，不说他的年龄，叫一声大爷都不过分。

看到我开门，他讨好地冲我笑笑：“月月，我给你们三个一人买了一件衣服……”

我神情古怪地看着他。

他手里提着一个红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确是衣服。

我不接衣服，也不打算让他进门。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听到我这么问，爸爸的神情茫然了一瞬，“什么日子？”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再仔细想想。”

意料之中的事，他根本不记得我们任何一个人的生日。

妈妈每年都会给我们庆祝生日，没有任何一次遗漏过。

爸爸很少在生日的时刻陪在我们身边。

即使在，也从未送过哪怕廉价一些的礼物，更不必说红包惊喜。

“今天是——弟弟妹妹的生日。”

我干巴巴地开口。

爸爸霎时有些脸红，不好意思地笑着，“没想起来，没想起来。你看，我都没准备礼物。”

就算准备了，我们也没打算要。

从前渴望得到的东西，从未得到过。

现在再摆在面前，也不想再多看一眼。

我正和爸爸尴尬无言以对的时候，妈妈带着弟弟和妹妹走到门口。

“月月，怎么回事？是谁来了啊？”s

看到妈妈的那一刻，爸爸的眼睛瞬间亮了。

14

“哦，是你啊，你怎么来了？”

妈妈看见爸爸，并没有多大的反应，淡淡地问他。

“素霞，我今天来就是想你和孩子们了，来看看你们。”

爸爸急忙开口解释，语气卑微。

弟弟妹妹都默然，气氛凝重。

“现在看完了，你快回去吧，爸。”

我打圆场，想赶紧结束回去吃饭，等会儿菜凉了就不好了。

“月月，我还没吃饭……”

爸爸支支吾吾地开口。

“没吃饭你就去吃饭啊，我又不会做饭。”

我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我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今天这顿生日宴，我还真不想和他一起吃。

毕竟以往过生日就是我们四个，多个人，我浑身不自在。

“素霞，你原谅我吧，我们俩回去接着过日子。我以后再也不会把工资交给我妈了！我发誓！以后我会对你和孩子好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爸爸见我不接他的茬儿，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地求妈妈原谅。

妈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和地阐述她的想法。

“离开你之后，我过得很好，靠自己的本事赚钱，再也不用看家里人的脸色。也不用再像个老妈子一样伺候你，孩子又孝顺，日子过得特别美。”

这话倒是真的。

妈妈穿了一身新衣服，化了淡妆，眉眼中都是温柔。

手腕上明晃晃挂着一个金镯子，耳朵上也是黄金耳饰。

和几个月前那个灰头土脸的农村妇女已经截然不同了。

也吃胖了些，妈妈年轻的时候本来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漂亮姑娘。

这么一来，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又富态。

日子安稳，人心情好，可不就好看起来了吗。

整天做那些无穷无尽的家务，被家庭关系折磨得心力交瘁。

还要上班拼命赚钱，谁能漂亮呢？

所以爸爸看到妈妈时，眼前一亮。

“我和你结婚的的时候，你家是村里最穷的一家，但我以为靠我们两个一起努力，就会把日子过好。但二十几年过去了，是你让我受到了最多的伤害。

你妈和你妹联起伙儿来欺负我，你视而不见。我抱怨一句，你就按着我打。你想过吗，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奴隶。

孩子们的事情你不闻不问，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现在孩子长大了又来献殷勤，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现在我过得很好，再也不想重温那段黑暗的时光。你要是有良心，就别再打扰我们的生活。多赚点钱给孩子们，说不定他们老了还能孝敬你。”

妈妈讲话一向柔和，在理得让人无法反驳。

爸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让弟弟妹妹把爸爸扶起来。

“爸爸，今天是他俩的生日，我们不要闹不愉快。你回去吧，衣服我们多的是，就先不收了。”

爸爸整个人呆呆滞滞的。

我关上了门。

良久，外面传来低声的呜咽。

这个时候的爸爸固然可怜，但他或许没有想过，在他和妈妈二十几年的婚姻中，妈妈又偷偷哭过多少次，却仍然要坚强起来。

我们这些孩子偷偷哭过多少次，不知道自己的爸爸为何和别人的爸爸有那么大的不同，不知道自己的家庭为何是这样。

有些事情，迟了，就是迟了。

我们又举起杯子畅饮。

从今以后，前路明亮，苦尽甘来，爱意环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