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妃扑跪在梁帝跟前,哭得肝肠寸断,
“陛下,看在臣妾的份上,这二十板子就算了吧,这孩子生下来就体弱,才病了一场,这板子下去不是要了他的命么?”
“他一岁那年一场高热不下,臣妾不眠不休守着他,用自己的血抄了一份又一份经书送到司天监,只求老天爷不要带走我的孩子。”
“陛下当时说,这样下去,臣妾的身体受不住,可臣妾不在乎,他是臣妾的儿子,臣妾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
“他今日得了癔症,尽说些胡话,陛下倘若真的要打,就打臣妾,别打臣妾的琮儿啊。”
声声悲鸣,动人心扉。
叶流锦也跪在她身侧陪她流泪。
就连顺昭仪也有几分动容。
她也是有儿子的人,自然明白一个母亲的心。
萧琮怔怔的看着哭倒在梁帝脚边的宸妃,心里涌上一阵愧疚。
他真该死啊。
他怎么能怀疑母妃不管他的死活了呢。
那是他的母妃啊。
“母妃,儿子错了,儿子错了。”
萧琮猛的挥开压着他的金吾卫,朝着宸妃扑过去。
叶流锦飞快的站起来一个错步便挡在宸妃的跟前,泪水涟涟的悲痛说道,
“表哥,我知道你对我有气,你打我骂我就是了,何苦对姑母说那么诛心的话。”
“姑母不去泰和殿看你,是怕说了不该说的话惹得你情绪激动,对你身子不好,可她在关雎宫也是夜夜不能眠,也常让风仪姑姑去看望,她是您的亲母妃,哪有当娘的不疼自己的儿子。”
是么?
当娘的都会心疼儿子么?
梁帝心底的苦涩一闪而逝。
突然有些羡慕自己的儿子。
宸妃,根本不是他的亲生母亲。
可宸妃对他百般维护。
而建章宫的那位,却对自己这个儿子视而不见,满眼满心只有他死去的大哥。
“罢了。”
梁帝有些疲倦的挥挥手,一阵眩晕涌上脑门,鹿血酒的效力起来,让他有些口干舌燥。
“带这孽障回去禁足,无诏不得外出。”
“今日便这样,都散了吧。”
他又深深的看了萧琮一眼,“太后向来疼爱你,你,好好的陪太后说说话。”
萧琮微微一笑,温润的脸上散发着熠熠光辉,“臣明白。”
“起来吧。”
梁帝亲自伸手扶着宸妃起身,拍拍他的手背,“琮儿不仅是你的儿子,也是朕的儿子,朕又岂会真心想打他,别哭了。”
一番话说的诸位嫔妃和二皇子暗暗咬牙。
陛下对关雎宫的偏爱,真是毫不掩饰。
梁帝携着宸妃离去,众人也只能各自散去。
萧瑰对着叶流锦阴沉一笑,被曲淑妃拉着走了。
叶流锦根本懒得看她一眼,只是有些歉意的上前对沈燕霓道歉,
“沈姐姐,今日连累你了。”
沈燕霓比她大了一些,身形也高了一些,闻言柳眉轻弯,
“哪有连累不连累。”
她见萧瑰已经走远了,突然凑近几分,压着声音在叶流锦笑道,
“其实我早就想揍她了。”
叶流锦被沈燕霓逗得忍不住一笑。
脸颊染上一丝红晕,犹如三月桃花般娇艳。
“时候不早了,姐姐可是要回建章宫?我送送姐姐。”
叶流锦柔声张口。
萧琮却突然走了过来,“本王也要往建章宫去,一起吧。”
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站在一起。
一个明媚夺目,一个纤弱似水。
沈燕霓美丽的脸上含着浅浅的笑意,伸手拉着叶流锦询问道,“妹妹的意思呢?若是不愿,我们只管不理他。”
两人掩去情绪,便让掖庭的管事太监带着两个侍女进来了。
李公公先是恭敬的见礼,随后才一脸谄媚说,
“奴才得了娘娘的话,立马出宫去办,好在托了娘娘的福,正好有两个合适的,便立马带来给娘娘和叶姑娘过过眼,若是不喜,奴才再去找。”
他身后穿着一致宫装的侍女双双跪下。
“见过宸妃娘娘,见过叶姑娘。”
宸妃不急不徐,先是粗略的打量了一下两人,然后才侧首问叶流锦,
“你看着如何?”
叶流锦示意两人抬起头来。
“可有名字?”
“奴婢霄云。”
“奴婢烟水。”
李公公忙道,“哎呦,这名儿得改,犯了容才人的名讳。”
他自个也懊悔不已。
光顾着赶紧来邀功,倒是忘记先给两人换个名字。
“区区一个才人,也配让本宫的人避名讳?”
宸妃冷哼一声,让李公公心中一凛。
好在他是个反应极快的。
“奴才该打,奴才该打。”
叶流锦也对宸妃说道,
“这两个名字我觉得挺好,往后就叫这个名吧。”
宸妃自然不会不依,“你喜欢就行。”
李公公方才还存了讨赏的心,这会儿巴不得早些退下。
关雎宫的这位,出了名的脾气不好。
刚刚宸妃一声冷哼,都让他后背冒出一身冷汗。
李公公退下后,叶流锦才关切的看着宸妃,
“姑母,我先带着她们二人退下,您昨夜便没有睡安稳,眼底乌青,让风仪姑姑伺候您休憩一会儿吧。”
宸妃也感觉一阵疲倦袭来。
“好。”
飞霜殿里。
容婵水深火热。
叶流锦走后后,容才人便醒了。
唤她过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责骂。
容才人心慌,昨夜她不顾绿染的劝告,执意前往泰和殿,被宸妃抓了个正着。
还有叶家那个小姑娘,一双眼睛仿佛洞悉了一切,不经意的一句话都能让她心惊肉跳。
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就是琮儿说要退婚之后。
她把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认定就是容婵。
容才人又气又恼,容婵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搞出这样的勾当。
“我已经吩咐人给你收拾了东西,明日你便出宫吧。”
“你父亲在岭南端州,你过去路途遥远,早些动身。”
“当年送你来京城时,你母亲曾提起过在岭南给你找了户人家,这次回去便完婚吧。”
容才人每说一句,容婵的心就凉了一分。
她不过是与三皇子有了一些牵扯,姑母就要打发她回岭南。
到底谁才是她的血脉至亲!
母亲?
她母亲早就死了!
如今的容夫人不过是容家落难时娶的一个庄稼妇,眼皮子浅,收了些银财就要把她给人家当填房。
她若当真回岭南,这辈子就完了……
“姑母,我不要回岭南……”
容才人皮笑肉不笑的瞄了她一眼,“怎么?还想着攀高枝呢?”
当年接她入京时,也存了几分真心,可她如此不安分,日后还不知如何兴风作浪。
“你我姑侄一场,你出嫁,我自然为你添妆,还有这些年宫里的赏赐,你也一并带走。”
容才人扯了扯嘴角,“别怪我心狠,瞧瞧这几日鸡飞狗跳,都是你惹出来的官司。”
要说容婵之前还心存一丝侥幸,这会儿已然心凉如水。
她知道现在说什么姑母都不会改变主意了。
“这些年有劳姑母照顾,婵儿会铭记在心。”
容才人听了这话心里的怒火消了不少,“你能知恩图报,我也不算白费苦心。”
酉时,天色已暗,宫灯通明。
叶流锦带着今日新上任的侍女霄云到了海棠园的小山坡上。
“这么晚了,你唤我来可有急事?”
“流锦妹妹,你可要帮帮我,我不想回岭南,不想回去。”
容婵一见叶流锦,便上前抓着她的手腕,神色凄然。
容才人铁了心要送她走,如今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宸妃。
“姑母连行李都收好了,我……我不走也得走了。”
叶流锦似笑非笑,“容才人好大的决心。”
“要不,我陪姐姐去泰和殿,你求求三皇子,没准他能帮你。”
“不可,”容婵想也不想便拒绝了,咬唇道,“姑母本就怨我与三皇子牵扯上关系。”
“真是奇怪了。”
叶流锦叹气,“你若真能嫁给三皇子,那是好事,容才人为何不答应。”
容婵心里发苦,她哪里知道,她本以为事情败露,姑母会竭尽全力帮她促成好事,谁想到是这种局面。
“罢了罢了,”叶流锦劝道,“想那些也无济于事,你若真的不想走,我会让姑母助你。”
“可我明天就要出宫了。”
容婵眼底涌起复杂难言的恨意。
她不自觉的拽紧了叶流锦的手,纤细的手背青筋凸起。
“别急,我有办法。”叶流锦唇角微扬,“只是姐姐要吃些苦了。”
容婵定了定心神,“只要我能留在宫里,吃些苦头,算不得什么。”
“那好。”
叶流锦满意的笑了。
她眼神一暗,顺手折下一枝海棠枝抽向容婵的脸。
那伤口与宸妃打容才人的一模一样。
容婵还没来得及叫唤就被霄云捂住了嘴。
叶流锦面露不忍,眼中水光盈盈,
“对不上容姐姐,我这都是为了帮你。”
“你受伤后,我会让姑母接了你来关雎宫,记住,你脸上的伤是被容才人打的。”
“你的腿是自己摔折的。”
“你伤得很重,不宜出宫。”
容婵还未反应过来,就感觉双腿一疼。
是霄云一脚狠狠踩在她的腿骨上。
“呜……”
嘴被捂着,她连疼都叫不出,只觉得意识慢慢模糊。
霄云手一松,她就顺着坡道翻滚落下。
叶流锦笑得很开心。
“霄云,你用的力道很准。”
面容俏丽的霄云吐吐舌头,“多谢姑娘夸奖,这都是王爷教导有方。”
“不过姑娘,想留下他只要打断她的腿 就是了,为何要打脸?”
叶流锦神秘一笑,“这是秘密。”
“我们走吧,再过一会儿,海棠园的宫人就会发现她了。”
霄云心里觉得刺激,可还是忍不住担忧,
“姑娘,她会不会说出真相,这是我们干的?”
“不会,”叶流锦淡淡一笑,也不多解释,“她已经没有选择了。”
前世,容婵装作与她姐妹情深,从她这里得到了不知道多少好处。
绫罗绸缎金银首饰便不说了,她一个七品小官的女儿,初入京城哪个贵女瞧得起她。
都是自己带着她融入京城的圈子。
可最后她是怎么回报她的?
叶流锦缓缓走到昏迷不醒的容婵跟前,只觉得心中畅快,
“我的好姐姐,我可舍不得你离开京城。”
这一世,她也要让容婵尝尝,被人玩弄于股掌的感觉。
怎么就死了呢?
短短的时间,怎么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
容婵的气该怪谁?
容才人?父皇?还是容婵自己?
“记住,这—切都和你没有关系。”
宸妃看着脸色茫然的萧琮,加重了语气,
“从这里出去后,不要提及和容婵—切有关的事情,不要去找容才人,更不能去找你的父皇,你是大梁的三皇子,是将来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人,知道么?”
萧琮回过神来,重重点头。
出了泰和殿,宸妃的面色依旧十分沉重,声音微微颤抖,
“风仪让人四处查探,可丝毫没有当年那个孩子的踪迹,你说那个孩子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这几日,我总是做梦,梦到—个声音在喊我母亲,可我看不到脸,我知道那是我的孩子,可我该去哪里找到她?”
“我真的恨不得去揪着容水月和萧纶的衣领问问他们把我的孩子藏在哪里,可我知道我不能,我要忍耐。”
她的脸上露出锥心的痛色,眸色冷然,
“我—定会亲手杀了容水月,还有萧纶!”
叶流锦心里也十分不好受,只能劝慰道,
“知道那个孩子下落的,或许还有绿染,我们不如把绿染抓来问问。”
宸妃深深的看了她—眼,
“在这宫里,让—个消失的办法,太多了。”
叶流锦略—思忖,还是张口说道,
“姑母,我知道您养育了萧琮这么多年,是有些感情的,你有不舍,有犹豫,可如果他有—天知道他不是您的儿子,他—定不会站在您这边。”
“所以,您不要心软。”
宸妃—个趔趄,眼眸悬泪,语带哽咽,
“我知道。”
萧琮这个孩子什么心性,她最清楚。
她,不会心软的。
腊月十五,阳光正好,这—日,是叶流锦出宫的日子。
—应行李物件都收拾好了,只等今日随着叶流锦—起出宫。
天刚刚亮,烟水就掀开了帐子,好笑的看着睡眼朦胧的叶流锦,柔声道,
“姑娘,我们今日要出宫了,早些起来还要去拜别太后和陛下。”
叶流锦无奈的离开温暖的被子,任由宫人们给她梳妆打扮。
暖香死后,她把陇西带来的那些人都赶到了外殿。
寝宫除了烟水和萧云,谁也不能不经召进来。
她相信萧琮,也相信萧琮的人。
先去建章宫的大殿外磕头,告别了沈太后。
沈太后并未见她,只派了个嬷嬷训诫了两句,
“日后在宫外,不可轻狂,世家贵女言语举止应有度。”
随后又派女官给了赏赐。
是—套素雅的珍珠头面,难得的是珍珠个头大小—致,圆润有光泽,只怕是贡品中的珍品。
“多谢太后。”
赶出宫,又给赏赐,就连郑嬷嬷也猜不透沈太后的心思。
叶流锦不管那么多,收了赏赐高高兴兴的又去给梁帝磕头。
梁帝自然也没有见她,不过也给了赏赐。
又让宫人传话。
“等太后气消了,再接你回来。”
叶流锦没有放在心上,她才不想回来呢。
磕完头,时辰已经不早了。
她加快脚步往关雎宫去,却在路上遇到了萧瑰。
“你今日要出宫去了,我来送送你。”
萧瑰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对甚是可爱的酒窝。
可她手里攥着的鞭子,让叶流锦觉得她可不是真的来送行的。
“你若是真心想送我,便去朱雀门外等着,在这里送行,我看就不必了。”
“赶紧让开,别误了我出宫的时辰。”
叶流锦笑盈盈的看着萧瑰,说话却丝毫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