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操着带了浓重口音的方言,怕我听不懂,语速很慢。
我赶忙说:“这已经很好了!”
王校长憨憨地笑了。
“那你收拾收拾,洗洗脸。我家那口子已经做好了饭,回头咱们一起吃!”
王校长的热情,冲淡了我初来乍到的陌生感。
吃过了一顿白面条,我跟着王校长一起参观了一下学校。
两排老土房,教室里的桌椅破旧,有的桌子甚至缺了腿,在下面用几块儿土坯垫着保持平衡。
王校长感慨地说:“咱们这儿日子苦。每个村子之间距离远,好些孩子每天都是起五经爬半夜地上学。学校小,学生少,老师也不多。苏老师你来了,再加上我,一共四个。”
一共才四个老师?
我惊讶了。
这可是初中。整个学校,四个老师。
“就这四个老师里,苏老师你的学历,是最高的。”
我沉默了。
我是高中毕业,因为成绩不错,虽然没考上大学,但被村子里推荐到了学校代课。
没想到,到了这里,还成了学历最高的。
王校长说,以前不是没有来过支边的老师。
但是,因为条件的艰苦,来了之后叫苦连天的有,默默算着日子,等支边时间一到立刻跑了的也有。
这样的条件,这样的求学环境。
很多孩子能读到小学毕业就不错了,就算勉强上了初中,多数也是混个毕业证就算完事儿。
个别想好好学的,条件有限,也难以靠着学习走出这里。
我更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位才四十出头,头发就已经花白了的校长。
“王校长,您放心,我一定会尽全力教学。”
一阵热风吹过,学校里唯一的一棵树被吹得沙沙作响。夹杂着沙粒的风打在脸上,生疼。
不知怎么的,我心里就涌起一股热血。
我苏雪梅一定会在这里做出一番事业来的。
我的支边服务时间是三年。
三年里,我在大沙村中学,教所有年级的语文。
累,身体很累。
但心里是轻快的。"
敲开校长办公室的门,我将一张申请表递给了校长。
“李校长,我申请参加支边。”
接过申请表看了一遍,李校长惊讶地抬起了眼。
“苏老师,你想好了吗?”
我郑重点头,“是的,这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
“苏老师,坐。”等我坐下,李校长倒了一缸子茶给我。
她坐在我的对面,语重心长地说:“支边虽然光荣,但是实话实话,很辛苦,而且归期未定。你刚结婚还不到两年,这么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张昭同志能同意吗?”
张昭,我的丈夫,在造纸厂保卫科担任科长。
我垂下眼,看着茶缸中袅袅升起的热气,眼眶微微有点发酸。
我轻声说:“您放心,他会同意的。”
李校长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放柔和了。
“苏老师,我知道这次转正的事对你很不公平。但你教学成绩好,家长学生都认可。下一次转正,未必没有机会。就这么离开,实在有些可惜。”
没有机会了。
我心里泛起苦涩。
我是一名代课教师,以考核第一名的成绩拿到了转正资格。
就在我欢欣鼓舞的时候,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
我的丈夫张昭,瞒着我将我的名额送给了学校里另一名代课老师刘新雨。
没过多久,我就怀孕,生下了女儿。
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女儿,后来又要伺候瘫痪的公公和多病的婆婆。
代课教师转正的考核,我再也没有参加过。
再到后来,随着一批又一批师范生毕业,充实到教育一线,学校里彻底了没了我的岗位。
不出意外,我被辞退了,从此后成了一名家庭主妇。
原本我以为,丈夫事业有成,公婆安度了晚年,女儿也被我培养成了大学生,我这辈子虽然平淡却也算完满,现实却给了我重重一击。
我查出了乳腺癌,晚期,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我的意识没有消散,眼睁睁地看着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张昭就和刘新雨领了结婚证,并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婚礼现场,张昭深情地诉说着他对刘新雨多年的爱意,女儿更是眼含热泪走上台,跪在刘新雨身前感谢她的培养和教育。
刘新雨泪洒当场,三人紧紧相拥,丝毫没有被宾客们的指指点点影响。
哪怕只剩了些许意识,我还是被气得不行。
再回过神来,我重生到了转正名额被让出的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