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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结束,佣人和副官们撤了碗筷桌椅。
西花厅的东南角,打开帷幕,有个小小戏台。
戏台上灯光明媚。
然而,却不是请了戏班,而是请了一支白俄人的乐队。
众人都觉新奇。
片刻后,两个蒙着面纱的印度舞娘,进入了西花厅,开始教宾客们跳舞。
这次的宾客足有五六十人,顿时热闹起来。
景天尧走到颜诗蓝身边:“妹妹,我请你跳舞。”
颜诗蓝往督军夫人身后藏了藏:“我不会,怕出丑。”
“我带你。”景天尧道,“我会跳。”
颜诗蓝还是摇摇头。
督军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去跳一跳,蛮有意思的。”
颜诗蓝意味深长看了眼她:“少帅的未婚妻也来了,让他们先跳吧,姆妈。”
督军夫人拍拍她的手,神色收敛:“叫什么少帅,你要叫他大哥。”
又说,“今天你是贵客,头一支舞,专门请你的。你不跳,旁人没资格跳。”
颜诗蓝这才点头。
场地清空,宾客们围在四周,把舞池让了出来。
颜诗蓝跟盛柔贞学过跳舞。
她记忆力过人,从小学医,懂得学习的技巧,故而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一学就精。”
盛柔贞可羡慕嫉妒了,觉得她特厉害,什么都想要教她。
前世,除了祖父母,盛柔贞是唯一善待过颜诗蓝的人。
颜诗蓝略微走神:“柔贞还有一年多才回国。”
景天尧握住她的手,又轻轻扶住她细腰,两个人滑入了舞池。
他目光专注看着她,时不时对她微笑。
颜诗蓝并不怎么回视他,不接触他的眸子。
宾客们都等着主人家开第一支舞,围在旁边看。
颜蕾也在。
瞧着景天尧半搂抱颜诗蓝,颜蕾心里一直发沉。
而景天尧的表情,专注中有点宠溺,更叫颜蕾发狂。
他从不这样看她。
哪怕她是恩人,是他承诺要给“荣华富贵”的女人,他也没这样亲近过她。
颜蕾面上挤出微笑,很用力。
“颜诗蓝要出丑了。”颜蕾在心里想,“她会跳什么舞?这种西洋时髦玩意儿,我都不会。”
颜诗蓝一直被祖父母养在深闺,除了学医什么都不懂。
她甚至不交朋友。
正是因为不交际,颜诗蓝从来没有男人捧着,故而她并不知道自己容貌多出色。
她总安静得过分。
颜蕾想着颜诗蓝等会儿要出丑,要狼狈不堪,心里就痛快了几分。
然而,随着乐队的舞曲响起,颜诗蓝腰背挺直,踩着鼓点,动作娴熟优雅。
黑色旗袍的衣摆,随着她的舞姿轻微晃动着,行云流水。
众人看呆了。
颜蕾错愕看着这一幕。
“她、她怎么会……”她失控叫出声。
旁人有人看她,她才赶紧收敛。
颜蕾太意外了。
这是为什么?
颜诗蓝她为什么会跳这种时髦的西洋舞?
景天尧最近才学了跳西洋舞。
他跳得还可以。慢舞曲的话,能跟下来。
原以为,他需要照顾颜诗蓝,不成想颜诗蓝只是刚开始有点不太熟练,跳了几步就流畅下来。
她动作优雅,很懂得配合他,生得又漂亮。
“跳得真好!”有人忍不住惊叹。
颜诗蓝是真漂亮,黑色丝绸旗袍,勾勒得她身材凹凸有致;肌肤白胜雪,乌黑似宝石般的眸子,水盈盈的;小脸樱唇,雪颈纤长。
她太白,而景天尧是深色肌肤。
两下对比,越发冲击视线。
宾客们大饱眼福。
“她好厉害。”
“不厉害,也做不了督军夫人的干女儿。”
章锦雪也惊呆了。
自家这个四嫂,今天令她刮目相看。
章锦雪不知为何,心里也酸酸的,很嫉妒颜诗蓝能出风头。
《军阀霸宠!娇娇又被军阀宠哭了颜诗蓝景天尧小说》精彩片段
午膳结束,佣人和副官们撤了碗筷桌椅。
西花厅的东南角,打开帷幕,有个小小戏台。
戏台上灯光明媚。
然而,却不是请了戏班,而是请了一支白俄人的乐队。
众人都觉新奇。
片刻后,两个蒙着面纱的印度舞娘,进入了西花厅,开始教宾客们跳舞。
这次的宾客足有五六十人,顿时热闹起来。
景天尧走到颜诗蓝身边:“妹妹,我请你跳舞。”
颜诗蓝往督军夫人身后藏了藏:“我不会,怕出丑。”
“我带你。”景天尧道,“我会跳。”
颜诗蓝还是摇摇头。
督军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去跳一跳,蛮有意思的。”
颜诗蓝意味深长看了眼她:“少帅的未婚妻也来了,让他们先跳吧,姆妈。”
督军夫人拍拍她的手,神色收敛:“叫什么少帅,你要叫他大哥。”
又说,“今天你是贵客,头一支舞,专门请你的。你不跳,旁人没资格跳。”
颜诗蓝这才点头。
场地清空,宾客们围在四周,把舞池让了出来。
颜诗蓝跟盛柔贞学过跳舞。
她记忆力过人,从小学医,懂得学习的技巧,故而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一学就精。”
盛柔贞可羡慕嫉妒了,觉得她特厉害,什么都想要教她。
前世,除了祖父母,盛柔贞是唯一善待过颜诗蓝的人。
颜诗蓝略微走神:“柔贞还有一年多才回国。”
景天尧握住她的手,又轻轻扶住她细腰,两个人滑入了舞池。
他目光专注看着她,时不时对她微笑。
颜诗蓝并不怎么回视他,不接触他的眸子。
宾客们都等着主人家开第一支舞,围在旁边看。
颜蕾也在。
瞧着景天尧半搂抱颜诗蓝,颜蕾心里一直发沉。
而景天尧的表情,专注中有点宠溺,更叫颜蕾发狂。
他从不这样看她。
哪怕她是恩人,是他承诺要给“荣华富贵”的女人,他也没这样亲近过她。
颜蕾面上挤出微笑,很用力。
“颜诗蓝要出丑了。”颜蕾在心里想,“她会跳什么舞?这种西洋时髦玩意儿,我都不会。”
颜诗蓝一直被祖父母养在深闺,除了学医什么都不懂。
她甚至不交朋友。
正是因为不交际,颜诗蓝从来没有男人捧着,故而她并不知道自己容貌多出色。
她总安静得过分。
颜蕾想着颜诗蓝等会儿要出丑,要狼狈不堪,心里就痛快了几分。
然而,随着乐队的舞曲响起,颜诗蓝腰背挺直,踩着鼓点,动作娴熟优雅。
黑色旗袍的衣摆,随着她的舞姿轻微晃动着,行云流水。
众人看呆了。
颜蕾错愕看着这一幕。
“她、她怎么会……”她失控叫出声。
旁人有人看她,她才赶紧收敛。
颜蕾太意外了。
这是为什么?
颜诗蓝她为什么会跳这种时髦的西洋舞?
景天尧最近才学了跳西洋舞。
他跳得还可以。慢舞曲的话,能跟下来。
原以为,他需要照顾颜诗蓝,不成想颜诗蓝只是刚开始有点不太熟练,跳了几步就流畅下来。
她动作优雅,很懂得配合他,生得又漂亮。
“跳得真好!”有人忍不住惊叹。
颜诗蓝是真漂亮,黑色丝绸旗袍,勾勒得她身材凹凸有致;肌肤白胜雪,乌黑似宝石般的眸子,水盈盈的;小脸樱唇,雪颈纤长。
她太白,而景天尧是深色肌肤。
两下对比,越发冲击视线。
宾客们大饱眼福。
“她好厉害。”
“不厉害,也做不了督军夫人的干女儿。”
章锦雪也惊呆了。
自家这个四嫂,今天令她刮目相看。
章锦雪不知为何,心里也酸酸的,很嫉妒颜诗蓝能出风头。
老太太沉着脸:“去开门!”
里面似乎还有女人的笑声,十分娇俏。
大太太微讶。
只应该有颜诗蓝和“奸夫”,哪里来的其他女人?
是颜诗蓝笑吗?
不过管不了这么多了。
大老爷上前—脚,直接把院门踢开。
然而,后花园的情况,却令人目瞪口呆。
凉亭里,坐了三个女子,其中—个是颜诗蓝。
另有两个,十五六岁的模样,娇俏可爱,穿着很时髦的旗袍、小皮靴。
凉亭外,则各站了两名扛枪副官。
整个后花园里,特别漂亮,因为有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将整个庭院照得如梦幻仙境般。
大老爷等人,怔怔看着这—幕。
在不远处,有两名副官,将—个被打得肿头肿脸的胖子压住,正在用绳子五花大绑。
颜诗蓝先瞧见了来人,站起身。
她衣着素雅,似—朵亭亭的荷,浅笑曳曳走向公婆和老太太。
“阿爸,姆妈,您二位怎么来了?是不是我们太吵闹了?”颜诗蓝问。
老太太瞧见了,忍着想笑的冲动,问颜诗蓝:“怎么回事?”
颜诗蓝:“上次督军夫人给我办宴会,我认识了督军府总参谋的双胞胎千金。
我同她们说,我家后花园晚上有很多的萤火虫,堪称奇观。她们俩想看,又怕咱们家门风严格,夜里不待客。
我就自作主张,邀请她们走后花园的小门,悄悄进来玩,没敢告诉阿爸和姆妈。”
又对大老爷、大太太道,“儿媳不知轻重,请赎罪。”
大老爷和大太太的脸色骤变,极其难看。
姜家哪有什么萤火虫?
督军府总参谋的千金来做客,带着扛枪的副官,姜家谁敢动?
明明是章锦雪邀请颜诗蓝的。
颜诗蓝是怎么在—瞬间找人来救场?
大太太不太懂,心里直直打鼓。
—旁的胖子被塞住了口,正在拼了命想要哀嚎。
众人都看过去。
颜诗蓝挽住老太太胳膊:“祖母,这个人好奇怪。他说他叫周宝华,是青帮堂主的三公子。
我们在这里赏萤火虫,他突然跳进来,我都不知道他怎么进来的。两位陆小姐吓坏了,副官就按住这个登徒子。
没想到,这个登徒子很狂妄,—直污言秽语的,副官们只得打了他—顿。”
又对大太太说,“副官们要把他带去军政府的监牢,审审他到底是怎么偷偷翻墙进来的,又是进来做什么的。”
大太太神色骤变。
大老爷的脸,—瞬间也难看极了。
老太太知道颜诗蓝赢了,再闹下去,恐怕不好收场。
她对颜诗蓝道:“这个周堂主家的少爷,我们是认识的。”
颜诗蓝错愕:“真是认识的?我不知道呀。早知道不打他了。”
又似懵懂,“祖母,他翻到我们家是来行窃的吗?”
颜诗蓝故意提高了点声音:“如果是行窃,还是应该送去军政府的监牢,让他们审审,看看他是不是惯犯。
若是咱们家的朋友,谁邀请他来的,还可以另当别论。”
那个被打成了猪头的周宝华,此刻口中塞的布条松了,他抓紧时间大声叫嚷:“我是被邀请的,是章锦雪小姐邀请我来的。”
颜诗蓝似乎大大吃了—惊。
她去看公婆的脸色,又见祖母忍着笑
老太太捡乐子,快要笑疯;而颜诗蓝,做戏似乎很投入。
颜诗蓝惊讶:“这就胡说了,表妹由姆妈抚养长大,名门闺秀,怎么会夜里约了野汉子?我不信。”
又问大老爷和大太太,“阿爸、姆妈,您二位信吗?”
大老爷脸色发青。
大太太又震怒又害怕,毕竟扛枪的副官就站在旁边。
颜诗蓝重生了。
重生在她新婚的第五天。
若重生在未嫁时,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接受这门婚姻。
可既然事实如此,便去改变这辈子的命运。
旁人不说,姜闻霆,他应该跪在颜诗蓝面前,为他一生薄情付出代价。
“……四少奶奶,四少今晚还住在外书房。他风寒未愈,怕过了病气给您。”女佣如此说。
眼底有轻蔑。
颜诗蓝嫁过来,她丈夫姜闻霆没有第一时间和她圆房。
前世,他们拖了一个月,直到太太,也就是颜诗蓝的婆婆,察觉到了不对劲,说了姜闻霆。
姜闻霆从未爱过颜诗蓝,不情不愿和她行了夫妻大礼。
往后的日子,他宁可睡书房,也不愿意回到主卧。
他们俩十几年夫妻,很少行夫妻之事。
他心里爱的,是表妹章锦雪;后来找的两个小妾,也有几分神似表妹。
“知道了。”颜诗蓝淡淡说。
她合上了书。
第二天,颜诗蓝回了娘家。
见她一个人回来,祖母诧异:“受了委屈?”
“没有,回来看看您。”颜诗蓝依偎在她身边,“很想您。”
祖母轻轻抚摸她头发:“珠珠儿,出嫁了还撒娇。”
又说,“姜家对你不好,你就跟我说,我去同他们理论。拼了这把老骨头,我也会替你做主。”
颜诗蓝笑了笑:“我很好,祖母,只是回来看看。”
她出生时生母难产,祖父母把她接到身边抚养,如珠如宝待她。
她小名叫明珠,是祖父母的掌中宝。
祖父三年前去世了。
颜家乃宜城医药世家,一共五间药铺。祖父特意留下遗言,将万安街那间药铺留给颜诗蓝做陪嫁。
只可惜,药铺才出了点事,姜闻霆怕承担责任,逼迫她卖掉。而她那时候年轻怕事,真卖了。
她后悔终生。
她辜负了祖父的一番苦心。
前世,祖母在今年年底去世了,颜诗蓝只想多陪陪她。
“祖母,以前我用的程嫂和小丫头半夏,她们去哪里了?”颜诗蓝问。
祖母:“还在家里做事。”
“我要带走。”颜诗蓝说,“我回去安排一番,程嫂和半夏仍归我雇佣。”
祖母又慈爱摸了摸她的头:“是该有几个可靠之人帮衬你。”
颜诗蓝靠在她怀里:“祖母,您好好活着。也许一年半载,我回来陪您。”
祖母没反驳,只是笑:“孩子话。还是受气了,你不想说,祖母就不问了。”
颜诗蓝眼中涌出热泪。
娘家这几天很忙碌,大门在刷朱漆;院墙重刷白粉,庭院花草也在修整。
比过年还忙碌。
颜诗蓝抹了眼泪,问祖母:“这是忙什么?”
祖母:“你忘记了?你七妹要订婚了。”
颜诗蓝这才想起这档子事。
她有个妹妹,同父异母,名字叫颜蕾。
前世,颜蕾嫁给了督军府的大少帅景天尧。
也不知怎么回事,颜蕾去了趟广城,回来后晒得黝黑。
众人取笑她嫁不出去时,督军府的大少帅景天尧却上门提亲。
从提亲到出嫁,所有程序都按照最高规格。
而后,景天尧一步步高升,颜蕾也贵不可言。
颜蕾和颜诗蓝一直不和睦。
前世,颜诗蓝两次流产,除了她太累身体不好,也都跟颜蕾有关。
颜蕾位高权重,没少给颜诗蓝找麻烦,她恨不能把颜诗蓝踩到深渊里。
——这可以理解。
因为,颜蕾偷走颜诗蓝的几个案例,号称是她治好的,从而得了个“少神医”的名头。
她名不副实,婚后害怕露馅,各种借口,再也不问诊了。
她也试图阻止颜诗蓝看病。
前世,颜诗蓝的陪嫁药铺出事,就是颜蕾搞鬼的。
她心虚,想要颜诗蓝死,免得颜诗蓝戳破她;又想让颜诗蓝活着,看她风光得意。
祖父母在世的时候,颜诗蓝处处胜过颜蕾一头,她简直恨死颜诗蓝。
颜蕾在宜城贵妇圈子中地位不低,人人巴结。
但颜诗蓝后来听说,她过得并不好。
她婆婆不喜欢她,她丈夫景天尧也不怎么着家,还在外面有好些女人,风流债不断。
颜蕾一生都没有子嗣,又不敢和权势滔天的丈夫闹。
所以,她不停找颜诗蓝的茬儿。
直到颜诗蓝后来结识了一位权贵夫人。那夫人替颜诗蓝撑腰,颜蕾才消停。
今生,颜蕾又要和景天尧订婚了。
两年后,颜蕾就要成为督军府的少夫人。
颜诗蓝微微攥着手指。
“能不能毁了她的婚姻?”
这样,颜诗蓝就能给自己那两个未出生的孩子报仇,也能少八成的麻烦。
她可以预见,这辈子颜蕾还是会不停害她,让她永远无法过宁静日子。
“可怎么毁掉呢?我没见过景天尧。”
说来也奇怪,颜蕾前世不停显摆她的珠宝、华服、仆从,让颜诗蓝看到她的一切富贵。
却独独没让颜诗蓝见过景天尧。
不是没遇到,而是好几次,颜蕾故意阻止颜诗蓝见到妹婿。
“……这有点不合理,颜蕾最应该炫耀的,不是她丈夫吗?”
是景天尧很丑?
因为不认识景天尧,更不了解他和颜蕾的婚姻,想破坏也无从下手。
颜诗蓝在心中叹了口气。
重生这条路,步步艰险。
她低垂羽睫,把自己的恶毒藏在眼底,没露出半分。
家里事忙,颜诗蓝在祖母跟前坐了坐,离开了颜公馆,没去和父亲、继母打招呼。
乘坐黄包车回去,瞧见一家点心铺子,正在卖新出的菱粉糕。
颜诗蓝很爱这道点心,后来这家铺子老板病死,铺子关门歇业,再也没吃过了。
她让车夫停车。
她进了门,感觉气氛不太对。
问了伙计,要菱粉糕时,小伙计在微微发抖。
颜诗蓝不明所以。
拿到了菱粉糕,付了钱,颜诗蓝尚未走出点心铺,就被人抓了起来,投入了大牢。
——她误打误撞,碰到军政府的人抓奸细。
暗号就是菱粉糕。
“我前世没遇到过这事。”
颜诗蓝和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被关在一起。
妇人一直在瑟瑟发抖,而颜诗蓝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背出神。
命运的轨迹,在悄然改变。
坏事,也并非都有坏果,
她被关了大半日,终于有人来了。
年轻军官,穿着铁灰色军装,军靴沾满了泥土,表情森冷。
一双腿,比旁人更笔直修长,近乎锋利。
他的副官,先打开对面男囚的牢房门。
“少帅,我是冤枉的,不是奸细。”
男犯求饶。
砰的一声枪响,余音在牢房中经久不散。
颜诗蓝缓慢抬起低垂的头,瞳仁微微扩大了几分。
她的手指,掐在肉里不知疼。
“谁先开口?”军官声音冷而低,“我今天头疼得很,听不得聒噪,也不想听任何废话。谁先开口,谁活命。”
男囚一共四名,死了一个,剩下三个瑟瑟发抖。
谁也不敢说话。
军官指了一人:“你说吧。”
“少帅,我、我是对街开金器铺子的,您可以打听打听我,街坊邻居都知道我,我不是奸细,我不是……”
话音未落,又是砰的一声枪响。
颜诗蓝身边的妇人,吓得缩到角落,浑身颤抖。
颜诗蓝也身不由己往后挪。
重生是个笑话吗?
她的死,要提前整整十八年吗?
她一生的委屈、痛苦,并不会因为重生而得到纾解吗?
“看样子,你们都不想说。没关系,你们冷静冷静几天。”军官从男囚牢房出来。
他让副官打开了女囚房的门。
四十岁妇人恨不能变成老鼠,从地洞里逃走,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哭出声。
颜诗蓝无处可藏。
军官居高临下看着坐在地上的她,微微俯身,捏住了她下颌,强迫她抬起脸。
“你先说,你的同党在哪里聚集?”军官逼视颜诗蓝,冷淡问她。
回答“我不是奸细”,就是死。
这军官不在乎滥杀,他需要用极端手段震慑。
抓到的六人,必定有一两人是奸细。
他要让奸细明白,进了这里,除了坦白和死,再无出路。
而无辜的人,是陪葬,是杀鸡儆猴的鸡。
颜诗蓝偏这样无辜。
她的心,缩成一团,眸色却镇定:“大人,您头疼两月有余,我能治。若我能缓解您片刻头疼,能否容我缓慢道来?”
军官神色一紧。
颜诗蓝小心翼翼举起右手。
她的手,纤长而嫩,似青葱般,指甲短而莹白,有淡淡珠光。
极其好看的一只手。
柔软无骨的一只手。
军官略微迟疑。
颜诗蓝的手,伸向他脐上,轻轻按了按。
军官许是觉得她无害,许是对自己很有信心,没阻止,任由颜诗蓝的手触及他最柔软的小腹。
颜诗蓝加大了一点力道,沿着正中芯,在他脐上连成一条线到脐下,来回五次。
军官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难忍的头疼,倏然减轻。一直似针扎头皮的感觉,一瞬间没了。
他冷淡表情中,露出愕然。
“我是颜氏百草堂的六小姐,大人,我能解您疼痛。我们颜家,从来不只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请您给我时间,让我治好您的头疼。也请您法外开恩,让我自证清白。”颜诗蓝望向他。
军官的眸色渐深。
他定定看着她。
颜诗蓝还以为,他要么拒绝,要么答应,不成想他将她猛然拉了起来,揽在怀里。
他吻住了她的唇。
男人的呼吸,清冽灼热,铺天盖地将颜诗蓝笼罩。
督军夫人只犹豫了几分钟,将其他人都赶出病房,留下颜诗蓝和军医院院长。
“……如果他死了,你也会死在这间病房。”督军夫人说,“你想好了吗?”
“是,我想好了。”颜诗蓝道。
督军夫人:“行,给他用药。”
颜诗蓝拿了注射器,开始给病人注射磺胺。
她前世学过西医的,只是学得不深。
她镇定将磺胺注射到病人身体里。
病房里有几张椅子,颜诗蓝寻了一张坐下。
督军夫人坐在病床前,握住她弟弟的手。
军医院院长则出去了。
院子里,聚集了上百名大夫,大家都沉默着不敢出头。
稍微有点医术的人都知道,督军夫人的弟弟,必死无疑。
枪伤高热,是中医说的死症。
军医院的众人,见惯了枪伤,更是清楚中枪后高烧意味着什么。
大家心里很清楚。
所有人都不出头。
景天尧让人送颜蕾回去。
颜蕾拉住他衣袖:“尧哥,我不走。我怕我姐姐闯祸。”
景天尧不耐烦:“先回去。除非你能治我舅舅。”
颜蕾咬住唇,半晌才可怜兮兮问:“尧哥,你是不是怪我?”
“不是,你先回去。”景天尧语气仍是不善。
他喊了副官,送颜蕾。
颜蕾一路上都在轻微发抖。
回到颜公馆,她母亲骆竹在门口等候着,急不可耐问她:“是什么事?”
颜蕾一张脸气得发紫:“姆妈,都是你的错。”
骆竹不解。
母女俩回到正院,颜蕾就把军医院的情况,都告诉了她母亲。
“……我去的路上就打听了,军医院医术最好的军医,被少帅用枪抵住脑袋,都不敢说他有办法。
那个盛旅座,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救不了了。我进去之后,看到大夫们都脸色凝重,我就更害怕。”颜蕾道。
骆竹:“你做得很好,就应该拒绝。不要引火烧身。”
“可督军夫人很不高兴,当场发作了我。”颜蕾道。
骆竹笑了笑:“傻孩子,你又没做错事,她怪不了你多久。”
颜蕾脸色还是极难看。
“颜诗蓝也在。”她说。
骆竹的笑容一僵:“她怎么在?”
“景家找了全城的大夫,她又有一家陪嫁的药铺,找到她是正常的。”颜蕾说到这里,紧紧抓住了她母亲的手。
“姆妈,万一……”
骆竹立马摇头:“不可能!军医院的人治了多少枪伤都没办法,她能有什么法子?”
颜蕾身在轻微发抖:“可她的确有点鬼才。前年那个人,都死透了,被她救了回来。”
“那个人没死,只是冻僵了。”骆竹道。
颜蕾:“我很怕。若有个万一,她真走了狗屎运,她在督军面前胡说八道,我就会穿帮。”
又怪她母亲,“我说了不想冒充小神医,你非要!”
骆竹戳她脑袋:“你现在赶紧学起来,家里两个大掌柜教你。”
“可是这个很难学。家里那么多哥哥,学了十几年,没几个有好医术的。”颜蕾说。
骆竹怒其不争。
“你放心,颜诗蓝肯定救不了盛旅座。”骆竹道。
颜诗蓝的运气,一向不好。
颜蕾咬住后槽牙:“希望盛旅座死在颜诗蓝手里,这样督军府的人会杀了她。”
“肯定的。”骆竹说。
母女俩心情这才好转几分。
而军医院门口,督军景峰急匆匆而来,从一百里外的县城请了一个老郎中。
颜诗蓝这边注射完磺胺不到一刻钟,老郎中来了。
这位老郎中颇有些声望,看了盛旅座的高热,又细细诊脉。
半晌,他摇摇头:“这是阎王抢人,老夫也无能为力。”
脉象已经微弱,是将死之兆。
督军夫人心口狠狠一痛,眼泪夺眶而出。
她已经死心了。
督军安抚了她几句,又把老郎中送出去,叫副官好好送他回家。
他回来时,在军医院门口遇到了他的长子景天尧。
景天尧在抽烟。
景督军:“给我一根烟。”
景天尧递给了他,又掏出火柴,为父亲点上。
父子俩用力吸了几口烟,都不说话。
“……棺材得准备了。”半晌,景督军说,“阿尧,你到时候拉住你姆妈,我怕她……”
“知道了阿爸。”景天尧闷闷说。
景督军又说:“你舅舅是替我挡枪。若没有他,现在死的人就是我了。”
“不要多想,人各有命。”景天尧闷声道。
他又用力吸了一口烟。
他舅舅,像他大哥,手把手教他放枪。
他们舅甥感情很好。
现在,舅舅躺在那里,只等断最后一口气了。
景天尧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他恨不能把什么毁个精光,却又不知从何处下手。
他姆妈会哭死。
他姆妈比他舅舅大十五岁,发兵灾的时候拖着幼弟逃难,遇到了景峰。
家里人全死了,只剩下他们姐弟俩活了下来。
舅舅像是他母亲的第一个孩子,又争气。
和顽劣的景天尧不同,舅舅从小听话懂事,他母亲疼极了他。
片刻后,院长也出来了。
景督军:“里面情况怎样?”
“就夫人和那个小大夫还在。”院长说。
景督军一愣:“还有小大夫在里面?”
景天尧也想起,颜诗蓝好像一直都在病房。
他母亲似乎说,如果舅舅断气,颜诗蓝就要陪葬。
景天尧这会儿完全没了风花雪月的心思,也不觉得她死了可惜,过耳不过心听着。
“那个小大夫,她说三个小时会退烧。她不肯走。”院长又道。
景督军:“胡闹。”
院长没心情聊那个年轻的女大夫,只说:“夫人应该出来,最好不要……”
最好不要让她看着盛旅座断气。
夫人会受不了。
也会留下一辈子的阴影。
但夫人现在很固执,谁也劝不动。
院长看了眼景督军。
景督军去看儿子景天尧。
景天尧喷了一口烟雾:“看我没用。我说话姆妈不听,舅舅说话才好使……”
他说罢,心口似针扎般剧痛。
那么好的舅舅,可能熬不过今晚。
景天尧长到二十五岁,还没有体会到撕心裂肺的痛楚。
但这会儿,他的心在一丝丝分裂般,让他胸腔这一块儿隐隐作涨。
景督军想了想:“我去劝劝。”
他进去了病房。
半个小时后,他一个人出来了。
“劝不动。”景督军眼睛发红,“这可怎么办?”
一筹莫展。
军医院的院长看了眼满院子的大夫,这些都是城里临时抓过来的“壮丁”,想问问要不要先将他们遣散。
然而,景家父子俩这会儿焦头烂额,心情极差,院长不敢触霉头。
院子里的大夫们,害怕扛枪的副官,也不敢要求离开。
满院子人,又寂静无声,就这么耗着。
景督军第三次进去病房,督军夫人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想把夫人抱走。
然而一动她,她就醒了。
“远山怎样?”她问。
景督军看着病榻上的小舅子,叹了口气,有点不敢去试他鼻息。
督军夫人却不管不顾,直接去摸。
胸口有起伏的,她松了口气。
再去摸他的额头,督军夫人愣了愣:“是……是汗。”
督军听了这话,愕然看向病床上的小舅子。
一直高热滚烫的小舅子,出了满头大汗。
“快来人!”景督军大喊。
安安静静坐在病房一角的颜诗蓝,急步过来,按住了盛旅座的脉门:“开始退烧了,脉搏也缓过来了。”
景督军和夫人一起看向她。
她年纪轻,用饱满珍珠装点,不老气,反而俏丽可爱。
督军夫人自己生得漂亮,也喜欢漂亮人儿,越看颜诗蓝越满意。
瞧见身后汽车下来女眷,督军夫人问颜诗蓝:“你丈夫没来?”
今日不单单是女客,督军夫人也请了好些权贵政要。
既是宴会,也是交际。
颜诗蓝还没搭话,一旁的景天尧面露不悦:“她救了舅舅,又不是姜家救了舅舅。全部请来,是否要把她家的狗也接来?”
这样顶撞母亲?
颜诗蓝回头看了眼他。
督军夫人并不生气,啧了声:“你越发没规矩了。”
他们母子感情很深厚。
姜家大太太、大少奶奶和章锦雪稍后下了车。
颜诗蓝主动介绍。
大太太和督军夫人寒暄,态度谨慎又谄媚。
一行人去了西花厅。
佣人安排姜家女眷入席,督军夫人则牵着颜诗蓝的手,将她介绍给众人。
颜诗蓝的确生得好,又刚刚对救了督军夫人的弟弟,自然人人巴结,个个都会夸她几句。
她只含笑听着,话不多,看督军夫人的脸色行事。
而后,颜蕾也来了。
哪怕督军夫人不喜欢颜蕾,颜蕾正在和景天尧议亲,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抬举颜蕾,不是给她面子,而是为了景天尧。
景天尧去接了颜蕾进来,两个人一前一后。
对自己的未婚妻,景天尧客气有余、亲热不足。
颜诗蓝往那边看了眼。
颜蕾也看到了,笑盈盈回视了她,大方得体。
颜诗蓝只是很淡然挪开了目光。
宴席很快开始。午膳之后,还有舞会;而后还有晚宴。
颜诗蓝坐在主桌,陪坐的都是大人物,包括景天尧。
颜蕾和姜家的女眷们,却是坐在次桌。
“你应该坐在大少帅身边。”章锦雪对颜蕾道。
颜蕾虽然皮肤黑,长得却是挺漂亮,一张圆脸,眼睛大而明亮,唇稍薄,长颈纤细优雅。
听了章锦雪的话,颜蕾笑容甜美:“我和他是正正经经议亲,将来要做夫妻。暂时避嫌,这是规矩。”
章锦雪听了,轻轻笑了笑:“蕾蕾,你现在这么怂?”
颜蕾的手指攥紧,才没有失控。
她真讨厌章锦雪。
章锦雪静静看了几眼颜蕾,没说什么;她复又看向主桌。
主桌坐了督军府的总参谋、总参谋的夫人和长子;另有市政府的市长和夫人、警备厅的警长和夫人、小姐等。
景督军没来,但不影响颜诗蓝的重要性。
大人物和夫人们、家眷,都会认识她,给她敬酒。
章锦雪再次看向颜诗蓝。
“……长得那么艳俗,上不得高台的模样,原本应该是个唱曲儿的。也不知她走了什么狗屎运。”章锦雪想。
她承认,她嫉妒了。
她章锦雪生得好看,高挑娇媚,一双漂亮的柳叶眼。
她才应该坐高位、受追捧。
她看了眼坐在督军夫人身边的景天尧。
景家的大少帅,特英俊。
他肤色深,高鼻薄唇,肩膀端正、腰背笔直,比旁人看上去更显矜贵,又挺拔硬朗。
他与母亲交谈,说到什么,浅浅笑了笑,左颊居然有个酒窝。
——和他母亲如出一辙。
这让他的俊朗中,添了一点邪魅与诱惑。
章锦雪收回视线。
颜诗蓝没资格做景家的恩人,颜蕾也没资格嫁给景少帅。
这对姊妹,都是庸脂俗粉。
颜诗蓝,艳丽得像毫无灵魂的花,像白玉雕刻没有活气的娃娃;颜蕾,皮肤黑,那双眼睛总在滴溜溜乱转,毫无气质。
章锦雪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