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宁顺利进了镇南侯府,这个属于她的地方。
魏公公闲话几句,回宫复命。
祖母正院,父母兄嫂、两位婶母,弟妹、堂弟妹等人皆在,满屋子热闹。
人人都在说笑。
仿佛骆宁被小管事刁难、阻拦门外的事不曾发生。
“阿宁的院子,收拾得怎样?”祖母有些疲乏,想要散了。
母亲回答她:“蕙馥院早已收拾妥当。”
在场众人,表情一敛。
骆宁离家前,侯府就赏赐了下来。她当时住了三个月,院子是文绮院。
文绮院房舍多、位置好,仅次于祖母、父母的东西正院。
“娘,我的文绮院呢?”骆宁问。
母亲含笑:“文绮院如今住了人。蕙馥院一样的,在东正院的后面。你回来了,娘想要和你住得近。”
她说得极其坦荡、理所当然。
好像没有任何不妥。
骆宁没有像上辈子那样质问,惹得她在祖母和父亲跟前哭,同样笑盈盈:“我还是愿意住文绮院。
当年差点死了,住到了文绮院才慢慢好转,那地方于我是福地。既然已经住了人,我先住祖母的暖阁,等收拾出来了我再回去。”
又笑问,“那么好的院子,住了谁?是大哥大嫂住进去了吗?”
看向大嫂,“嫂子,妹妹在娘家住不了几年,能否疼一疼我?等我出阁,侯府全是你们的,何必着急这一时?”
室内又是一次安静。
“姐姐,是我住了文绮院。”一旁的表妹白慈容,笑着回答。
踢向肋下,骆寅感觉骨头缝发疼。
镇南侯脾气暴躁。妻子打不得,儿子却无顾忌。
瞧见他踹儿子那一脚,侯夫人痛哭匍匐向前:“侯爷,都是妾身的错,您要打要骂,妾身不怨。别为难孩子。”
镇南侯听出了不对劲。
“你儿子是孩子、侄女是孩子,阿宁不是你孩子?”他怒道,“你但凡有一份心在她身上,何至于正旦丢侯府这么大的脸?”
侯夫人身子颤抖。
那种惧怕,几乎将她淹没。
而在不知情人眼里,是镇南侯威望太重,几句话就把侯夫人吓得魂飞魄散。
“家里家外,都是笑话,满盛京城都要看咱们的热闹了。”老夫人声音哽咽,“赶紧给阿宁做几身衣裳,才是当务之急!”
镇南侯应是。
他要把家里针线房的人全部用上,再去借两名绣娘,日夜赶工,三五天内要把骆宁的衣裳置办妥当。
“今年的春宴,娘带着孩子们去吧。”镇南侯又发了话,“叫白氏闭门思过。再有差池,钥匙账本都交给儿媳妇。”
他说的儿媳妇,是骆寅的妻子温氏。
温氏没什么主见,一直爱慕骆寅、崇拜婆母,与表妹白慈容情同姊妹,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听到公公说她,她有点慌,口不择言说:“儿媳还年轻,怕是……”
“你婆母持家时,还没有你这般年纪。”镇南侯冷冷道,“你若是做不了,交给你二婶。”
二夫人微愣。
“侯爷,先消消气。”二夫人道。
她没有像大少奶奶那样慌乱,也没欣喜,因为她不曾当真。
侯夫人持家十几年了,下人多半都是她心腹。她手里的掌家权,除非她想放手,一般人都接不过来。
商户出身的白氏,权势是她命根子,她岂能轻易撒手?
混乱半天才平息。
侯夫人白氏暂时被禁足,不准她外出赴宴;白慈容陪着她,却也灰头土脸。
大少奶奶温氏接了侯夫人的活,不仅要替骆宁缝制新衣,还要料理家事。
好在她与婆母一条心,侯夫人信任她,坐在东正院内调度下人们,辅佐大少奶奶持家。
三日内,陆陆续续有新衣送到了文绮院。
骆宁摸着这些衣裳料子,看着赶工却丝毫不马虎的绣活,眸色安静。
前世,她正月一直都在养病,只是听闻表小姐如何大出风头;侯夫人如何春风得意。
如今,侯夫人被禁足了。"
骆宁为太后挡了一刀,重伤。
全家因她富贵荣华。
伤及肺腑,迟迟不愈,她被送去南边温暖庄子上养病三年,回来时家里多了一位表妹。
表妹住骆宁的院子,用她的月例与丫鬟。
骆宁的父母、兄长疼她、小弟爱她,祖母赏识她;就连骆宁的竹马,也暗慕她,说她处处比骆宁优秀。
太后原本要封赏骆宁一个县主,却因母亲从中作梗,县主落到了表妹头上。
骆宁受不了,大吵大闹,他们却说她发了疯。
害死了骆宁后,阖府松了口气,人人都觉甩脱负累。
骆宁做十八年鬼,看着侯府一点点倒塌,辜负她的人都惨死,她重生了。
她又活了。
“大小姐,前面是城南三十里铺,您要下车歇息吗?”车夫问她。
骆宁摇摇头:“不了,直接进城。”
又道,“不回侯府,去趟安兴坊。”
车夫不明所以,还是听话照做。
跟骆宁回来的两个丫鬟,一个叫秋华的问:“大小姐,安兴坊是什么地方?”
“是太后娘娘宫里的魏公公,他私宅地方。”骆宁说。
秋华诧异:“您要去找魏公公?不先回家,拜见侯爷与夫人吗?”
骆宁前世是直接回府。
遭遇了一件事。
也是她往后步步艰难的原因之一。
不到一年,两名心腹丫鬟秋华、秋兰先后被害死,斩断了她的左膀右臂,她处境更难了。
“不急。”骆宁说。
安兴坊下了车,骆宁亲自敲门。
魏公公今日休沐,在宅子里弄花拾草。
听闻是骆宁,急急迎出来。
骆宁挡那一刀时,魏公公也在太后身边,亲眼所见。
“骆小姐。”他满脸堆笑,“听说您去养病,好了吗?”
“已痊愈,多谢公公挂念。今日刚进城,想先去拜见太后娘娘,又怕宫门深……”
她没有祭出“术数”和预言。
多智近妖,一个能偷窥天机的人,恐怕皇族容不下她。
上次预言隆福殿的灾难,只是想立足,得到太后更一步的赏识,寻一条活路。
太后如今都想让她做儿媳了,她的路有了。
她知道,雍王也有他的难题,只是他从不放在心上,也不会表现出来。
他的婚姻,被皇帝、太后、御史台与盛京几大望族紧盯。而他心爱的女人,在他远离京城、镇守苦寒北疆时,嫁给了他大哥,做了皇后。
于外,烦不胜烦;于内,毫无绮思。
骆宁猜准了他的忌讳,想在这样的夹缝里,给自己身份添一层光环。
她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得很好。
“……你估算不错,本王的确可以替你达成心愿。”半晌,萧怀沣再次开口。
骆宁抬眸看他。
他似不喜她如此大胆,剑眉微蹙。
骆宁垂首,不与他对视。
“雍王妃要端庄、聪慧。本王不想娶个傻子,成日丢人现眼。”他道。
骆宁:“民女绝不会丢王爷的人。”
“母后跟前,也要尽孝。”
“太后娘娘一直很赏识民女。不是民女自夸,民女与太后娘娘是有些缘分的。”骆宁赶紧说。
“若成亲三年后,你起了歪心思,把今日说辞忘到脑后,肖想富贵,本王会叫你命赴黄泉,也会铲平你娘家。丑话,本王先说前头。”萧怀沣道。
骆宁来之前,只有五成把握。
反正她得试一下。
却没想到,几句话的功夫,他竟真答应了。
看样子,催促他立王妃这件事,像数百只苍蝇在他耳边飞。他打不着苍蝇、又赶不走,也是心烦气躁。
所以,他才会轻易被骆宁说服。
渴极了,饮鸩止渴。
“多谢王爷!”骆宁立马给他磕头。
她很虔诚,磕了三个响头,不给他再反悔的机会。
她找到了厚重靠山。
这靠山当然不是雍王,而是太后。雍王不会耐烦替她撑腰、为她做主。
她要成为太后的儿媳妇了。"
又对骆宁说,“二婶记你的情。往后有什么事,只管告诉二婶。”
骆宁趁机笑道:“眼下有件事,还真需要二婶帮帮忙。”
“何事?”
“二月初三的半下午,二婶能否找个机会,在大门口候着?”骆宁问。
“多长时间?”
骆宁不记得具体时间了,只是听下人们说初三下午。
“二婶,您看着办。”骆宁道。
二夫人一沉吟,心里有了主意:“那好。正巧有些不太值钱的珍珠,都泛黄了,到时候撒门口,叫丫鬟慢慢捡。”
骆宁:“……”
她忍俊不禁。
二夫人看一眼她,又看一眼她:“阿宁,你变了好些。”
骆宁收敛笑意:“没有吧?”
“你从前有些多疑,性格又急躁。这次回来,家里变化很大,你都能应付了。真是长大了。”二夫人说。
骆宁:“一个人背井离乡、半生半死,自然什么都看得透。”
二夫人心口一酸。
换一下,若是骆宛受伤,哪怕双胞胎儿子年纪小,她也会陪着阿宛南下养病。
就算不一直看着,至少陪着她去、安顿好她,跟着她小住几个月,把她身边的人与事都安置妥当,再回来。
等孩子回程时,也会亲自去接。
侯夫人却是迫不及待送走骆宁,然后自称思女心切夜不成寐,把侄女接到身边。
骆宁该多委屈。
而骆宁,脸上没有愁苦,也不见凄容。
她甚至有点快乐。
二夫人觉得,骆宁经历了一场大劫后,劫后余生,有了无所畏惧的豁达。
——普通人做不到这样的。很多人受了伤,只会变得更加唯唯诺诺、畏手畏脚。
所以,二夫人说骆宁改变了很多,朝更好的地方走去了,令人惊喜。
闲坐片刻,二夫人起身告辞。
骆宁的小厨房开始收拾二夫人送过来的野味。
野山鸡汤炖好,晚饭时候送到了祖母、镇南侯与侯夫人的饭桌上。
镇南侯同怀孕的宋姨娘一起吃饭。"
老夫人的笑容,顿时有点勉强。
侯夫人,也就是骆宁的亲生母亲白氏,笑着解释:“能订到就是有佛缘,信佛的人不会生气,只会羡慕老夫人的缘分深。”
老夫人又松动。
骆宁看向她:“祖母,还是退了吧。”
母亲脸色顿时落下来。
白慈容见状,笑着说:“姐姐,是我欠考虑。您放心,慧能首座会出面担保的,不叫咱们得罪人。”
“退了吧。”骆宁面孔沉静,“祖母,此事不善。”
白慈容笑容也维持不住。
侯夫人几乎要浮出怒容。
老夫人看着这个,又看着那个,在心里叹口气。
“……那就算了,今年的法宝节,我去烧一炷香就行。”老夫人无奈。
孙女刚回来,这一桌素斋,托人情、花巨资,当然不是为了老婆子,而是为了争院子。
她没有老糊涂。
院子应该还给孙女骆宁,这是骆宁应得的。
所以,她只能忍痛割爱,站骆宁这边。
侯夫人带着白慈容,几乎是怒气冲冲出去。
下人们瞧见了,免不得议论。
骆宁回房,拿出一串紫檀木精心雕刻的佛珠:“祖母,法宝节的时候,您戴着它去吧。”
老夫人一瞧,差点惊呼出声:“玄妙佛珠?这、这是太后娘娘的!”
“是,她赏给我,说保佑我平安。祖母,借您戴一日,回头还是要还给我。”骆宁笑道。
老夫人脸上几乎露出狂喜。
比起五百两银子一桌的昂贵素斋,这串佛珠才是真正有面子,人人仰慕与震撼的法宝。
她看向孙女。
不对啊,她为何要在白慈容和孙女之间犹豫?
这才是她的血脉,她骆家真正嫡出的大小姐。
白慈容,她怎么回事来着?
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呢?
腊月初六,盛京开始下雪。
到了初八,骆家安排马车时,出行已经有点困难。"
三婶:“二小姐垫下面,阿容在上面,她压二小姐身上的。”
老夫人站起身,对骆宁和三夫人说:“咱们去看看!”
三夫人:“都在东正院。”
骆宁搀扶祖母,另有两个大丫鬟跟着,一同去了东正院。
侯夫人正在抹泪。
瞧见婆母与妯娌来了,她打起精神:“小孩子贪玩,还惊动了娘,叫您担心了。不该告诉您的。”
眼神睃向骆宁,认定是骆宁去说的。
骆宁回视她,眼眸深邃,没有含笑,也没有退让。
老夫人:“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
语气不善。
又问,“当时是个什么情景?都跟我说说。”
侯夫人:“当时就她们几个,只是贪玩……”
“祖母,当时我也在摘翠阁,其实我看到了一点事。”骆宁说。
侯夫人眼神发紧。
骆宁把自己知道的,当着侯夫人、三夫人与满室丫鬟婆子的面,一一说出来。
她甚至说:“……我还瞧见了人影,估计是她在底下弄鬼。”
老夫人立马问:“是何人?”
骆宁沉吟,目光瞥一眼侯夫人:“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但肯定见过的。”
侯夫人神色微动,又很快恢复了平静笃定。
老夫人:“严查,这是阴谋!”
“是,娘,儿媳一定叫人细查。”侯夫人道。
她声音稳、神色里有点焦虑但无恐惧,额角却有一层薄汗。
她不动声色拭去。
老夫人去看了骆宣。
接骨大夫给骆宣定了夹板,她虚弱躺在床上。
老夫人关心了她几句。
又问骆宣,“可是有人害你?”
骆宣从小在侯夫人手底下讨生活,非常清楚谁是她靠山;况且她现在不能动弹,服侍她的人也是侯夫人的,她敢说半个字,就会受尽折磨。
故而,骆宣眼泪汪汪:“祖母,都是我不好,不该贪玩。丢了耳坠,一点小事也计较,非要去找。失足跌落时太紧张,想要拉人一把,连累了阿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