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她小声叫着姐姐,心里做好了准备,如果姐姐真的被他们家给赶走,她们自己家也回不去,那她就跟姐姐相依为命......
林清屏拍了拍妹妹的手安抚她。
顾有莲有了爹娘支持,也不怕了,冲到林清屏面前,杜根拉都拉不住。
“你还有多少钱?你......你都跟我交出来!”顾有莲说着,就来拉扯,要搜林清屏的身。
一团混乱,没有人愿意听林清屏嘴里在说什么。
直到一个瘦小的身影使劲挤进林清屏和顾有莲中间,又脆又响的童音响起,“你们别吵了!我有钱!”
“别吵了别吵啦——”小孩子拖长了声音,又尖又亮。
终于将这场混乱给暂时止住了。
“志远啊,大人的事小孩别管,你去睡觉去!”刘芬现在心痛如绞,眼泪流个不停。
志远没走,他靠着林清屏,眼睛亮亮的,将手里紧紧拽着的东西放在了那一堆衣服上,清清楚楚地说,“奶奶,你别骂......婶婶了,我有钱,我给婶婶买衣服,你们不吵架好不好?”
他在对林清屏的称呼上还犹豫了一下,最终叫的“婶婶”。
摆在那堆衣服上的,是一叠十元的钱,不知道有多少,但百往上是肯定有的。
小孩子的思维很简单,婶婶想买衣服,那就买好了,花了钱,家里没钱了,他有钱啊,他只想大人们别吵架。
刘芬一听,眼睛更红了,抹着泪,“傻孩子,哪能要你的钱,那是你爸留给你的,你自己拿着。”
但凡今天刘芬或者顾有莲动了志远这钱的心思,林清屏都不会原谅她们了,但她们没有,顾有莲还一把抓起钱往志远怀里塞。
林清屏便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她婆婆和大姑子,人不坏,只是接受不了她这个惊世骇俗的行为。
是的,这个年代,放眼整个顾家村,乃至整个乡、整个县,都没有哪家女人这么买衣服的,而她们的眼界,最宽只到县里。
“爹,娘,大姐,你们听我说。”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郑重其事地说,“你们,相信我一次。”
宛如在顾家投了个炸弹。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连林清屏自己妹妹都惊呆了:姐姐这个想法,真的太惊人了!
杜根眼里闪着既兴奋又激动的光:他猜对了!只是,这个弟妹比他想的还要更好!他只想到了倒卖,弟妹居然还要改款?
只有志远是最淡定的,因为他屁都不懂,因为不懂,所以无畏,他还点着头,“我帮婶婶一起卖。”
这样,可以不吵架了吧?
刘芬和顾有莲都感到很绝望,绝望到哭都哭不出来了,骂也骂不出来了,她们笃定了这笔钱是砸水里了,谁会那么傻,买你这些衣服啊?
公公顾大富狠狠抽了一口旱烟,心痛如割,“那就,卖吧!”
还能怎样?死马当活马医!
全家人现在都是这个想法。
刘芬一把鼻涕一把泪,“瓶子啊,以后可不干这傻事了啊!有什么想法,要跟家里人商量!”
也不说要退回这个儿媳妇这种话了,毕竟,林清屏并不是图自己享乐挥霍掉了,而是,想挣钱。
出发点是好的,只是太年轻,异想天开而已。
谁年轻不犯错啊,心是好的,以后改了就行。
别说,顾家人一旦做了什么决定,就雷厉风行。
刘芬话说完就蹲在这堆衣服旁,等着林清屏告诉她该怎么改。
顾有莲也蹲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她。
林清屏哭笑不得,“娘,大姐,今天先睡了吧?明天再开始不迟。”
两人这下说什么也不肯,一定要现在就开始,那可是钱啊,好多钱啊!
林清屏怎么也劝不走这些人,行,那就先开始吧,从清洗开始。
其实,她扔给科长的那两件确实脏,但她挑的都是相对干净的,至少没有长霉。
一听第一道工序是清洗,连准备去睡觉的公公都不去了,缝衣服啥的他不会,洗还是会的!
看着一家人把对她的气和绝望都放下,风风火火投入劳动,林清屏心里有点热,不管怎样,顾家人齐心协力这股劲儿,还是让人羡慕的,也正是这样的家庭,才会养出顾钧成那么好的儿子吧......
一百件衣服,一家人清理以后,已是后半夜,大家拖着疲惫的身体睡去了,大姐两口子都没回去,也在娘家住下了。
林清屏却没有睡意,在纸上画图,构思着这几款衣服的改造想法。
她前世活了快七十年,经历了几十年时尚潮流,什么都见过了,在改造方向上,不敢过于超前,现在是七十年代末,马上就要奔赴80年代了,她就朝着80-90年代之间的流行趋势改,熬另一个晚上,大致构想得差不多。
公公婆婆起得早,见她还在那里写写画画,心里又软了几分,公公一早去地里干活去了,婆婆还蒸了个蛋给她。
林清屏看着那碗放了糖的鸡蛋,微微一笑。
第二天,开始正式投入衣服改款行动。
林清屏把她画的图给大家看,然后拿出一件来做示范,教她们怎么拆、怎么裁剪,怎么缝回来。
顾家的女人还有二妹,针线活都会的,平时的衣服也都是自己买布回来手工缝,林清屏裁了几件后,又手把手看着她们照样做了几件,就觉得差不多可以放手了。
顾家有缝纫机,林清屏结婚的时候置办的,她自己懒,没动过,婆婆却早已经踩了个溜熟,于是婆婆专门负责踩缝纫机。
顾有莲急啊,只觉得她娘一个人动作太慢,让杜根把自己家里的也搬过来,于是,家里两台缝纫机同时开工了。
至于杜根,不会裁缝的活,居然破天荒地跟着顾大富下地去了,只因,刘芬一天到晚坐在缝纫机前,顾家的农活跟不上了,杜根作为女婿,顶替丈母娘出工。
连志远都没闲着,帮着各种打下手。
林清屏看着志远小小的身影,又多了个主意......
顾家缝纫机的声音,常常响到天亮。
这样密集地干了几天后,一百件衣服,顺利改造完成。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报应!早知道你是这么个下贱玩意儿,我生你下来的时候就该把你按水桶里溺死!”
她娘劈头盖脸朝她一顿猛喷,操起了门口的扁担就要打她。
一直在房里的招娣冲了出来,死死抱住吴阿秀,“娘,你别打大姐,别......”
“你给我走开!”吴阿秀推开二妹,“今天我不打死她,她就不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
“二妹,你走开。”林清屏也想把这件事彻底解决。
在吴阿秀真的一扁担打过来的时候,林清屏牢牢抓住了,质问,“娘,我想问你,我和二妹到底是不是你女儿?”
吴阿秀气得扯了扯扁担,没能扯回来,“我养了个什么不孝玩意儿!攀上高枝就不认爹娘了吗?”
“如果是,你真的舍得二妹到那样一个家里去,被人做牛做马地使唤?被男人打得死去活来?”林清屏想起前世二妹瘦骨嶙峋、年纪轻轻就一头白发,最后孤单凄凉地死在医院里的情形就心痛如绞。
她娘被问得一噎,直起脖子,“挨打肯定是女人不对,好好的怎么会挨打?我们招娣这么听话,又勤快,嫁过去只有享福的?怎么可能挨打?”
受害者有罪论......
“享福?你把从早到晚伺候一家老小吃喝拉撒,到晚上还要伺候老的小的洗脚叫享福?还是到地里一个人干两个男人干的活叫享福?都这样了还要三天两头挨打叫享福?这样的福气,你自己去享好了!啊——”
林清屏话没说完,额头一阵剧痛,一只大搪瓷碗砸到了她的头。
砸她的人,是从地里回来的她爹。
林清屏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额头淌下来,她摸了一把,是血......
搪瓷碗掉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音。
二妹被吓坏了,赶紧抱住姐姐,开始哭,“你们别打姐姐,别打,我......我答应......”
“不准答应!”林清屏站得笔直,“跟我走!”
她死死拽住二妹的手,忽然就坚定了决心,是的,带二妹走,她不能时时守在这里,她一走,她爹娘指不定还是会收了礼金把二妹嫁出去,索性,带走!
最重要的,她带回去,才能让二妹真正有时间好好温书。
只是,她这一句“跟我走”说出来,把林家的人都震住了。
她娘先嘲讽她,“跟你走?我养大的女儿,你凭什么带走?”
“凭,500块钱!”林清屏掷地有声地说,“你们不是想要那500块钱彩礼吗?我给你们500也是一样的,我带二妹走!”
“你......真的有五百块钱?”她娘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是!”林清屏真有。顾钧成每个月往家里寄钱,她婆婆都给了她,这次他回来探亲,也是把所有存款都给她拿着。
五百不是小数目,取出来得好大一叠呢,林清屏紧紧拽着二妹的手,“你们信我,就等着,我明天取了钱给你们送来,你们不信我,现在就跟我去,我们去银行取。”
昨天去县城,她就把折子带上来的,随时准备用大钱的,回去忘记放起来了,今天还在她的小布兜里。
在这种事情上,不得不说,她娘真的是雷厉风行,处事果断,马上一挥手,“跟你去取!”
这是同意她带走二妹了?
“走吧。”明明是火热的天气,林清屏心头却是凉凉的,她的额头还淌血,但显然,她爹娘都不关注......
有的人,两辈子,都是一样的......
当即,她就牵着二妹,和她娘一起,去往县里取钱。
这个年代,她们乡里是没有银行的。
在出门的时候,她爹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咽了回去。
在县城小小的储蓄所里,林清屏将50张10块的纸币,跟她娘点得清清楚楚。
钱给出去的那一瞬间,她莫名有一种从此两清的感觉。
搂着二妹,如释重负,却也淡淡酸楚。
“行!招娣这门亲我就不说了,招娣,你跟你姐过去住一段日子......”
“不是住一段日子,是以后就跟着我了!”林清屏纠正她。
她娘这会儿刚得了钱,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这么多钱,可以给儿子置办好多东西,一时半会也不跟她们计较了,“行行行,你们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然后乐滋滋地揣着钱回去了。
倒是二妹,看着她娘就这么走了,靠在林清屏怀里,大颗大颗流泪。
毕竟是从来没离开过娘的孩子,毕竟,也才18岁。
“走吧,我们也回家,你姐夫反正长期不在家,你就跟我睡,我们姐俩,以后相依为命。”林清屏摸着妹妹干燥的头发,哽咽。
“嗯。”二妹在她怀里点点头。
今天发生的一切,太快看,快得匪夷所思,但是,她真的不想早早地跟那样的男人结婚,然后被打死。
闹了大半天,林清屏也饿了,想着妹妹肯定也没吃东西,带着她去国营饭店吃了一碗面。
二妹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吃饭,只觉得到处透着新奇。
面上来了,也只觉得好吃。
林清屏看着她,心里稍稍安慰,微微一笑,“好不好吃?”
二妹有些羞涩,点点头。
“这个地方好不好?”林清屏又问。
二妹只会点头了,然后又因为自己没有见识过世面而红了脸。
“以后啊,姐能让你吃上比这更好的东西,去往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二妹,我们改个名字好不好?就叫......林清云,从此以后,平步青云。”林清屏一字一句地说出这个名字。
二妹喝下最后一口面汤,点头,“嗯,都听姐的。”
“走,那我们回家吧。”
林清屏领着二妹回顾家村。
此时冷静下来,才想到,自己做了一件有点逆天的事。
跟公婆那里暂时还好交代,她带妹妹回来住几天不是大事,但长期住下,以及给了娘家500块钱,可算是一件大事了。
她决定把这事跟顾钧成先说清楚,看看顾钧成怎么说。
如此一边想着,一边和妹妹手牵手回村,慢慢地,天就黑了。
到村口的时候,发现村口一团亮,晃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