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烦她,烦到不行,一个笑脸也懒得给。
只是看着侯夫人这个当家主母的面子,没训斥白慈容罢了。
下人们见风使舵,很快表小姐在侯府就没那么尊贵了。
有次白慈容出门,走出垂花门才想起巾帕忘记拿,随便指了个路过的丫鬟,叫她去取。
那丫鬟却笑盈盈:“表小姐,婢子还要当差,您遣身边的人去一趟,可使得?”
再细看,这丫鬟是老夫人那边的二等丫鬟。
白慈容沉下脸。
这丫鬟行了一礼,不等白慈容说什么,直接走了。
白慈容气得面颊抽搐。
她进侯府,她背后的人给了她四间铺子,其中一间是绸缎铺,收入颇丰,白慈容今日是去看看账的。
被丫鬟一气,她没心情了,去东正院向侯夫人告状。
侯夫人也气得不轻:“是哪个丫鬟?眼里这样没人,不如把她眼珠子挖了。”
“算了姑姑,那丫鬟刁钻得很,肯定会先告诉老夫人的。动了她,就惹恼了老夫人。”白慈容说。
侯夫人:“这个老太婆,怎么还不死?”
白慈容吓一跳,急忙看左右。
还好,只心腹甄妈妈在。
“……都是阿宁。她一回来,把这个家里搅浑了,我需得花些时间,才能恢复清明。”侯夫人说。
正如骆宁预测,侯夫人想到了长媳。
庶女骆宣成了废棋,长媳温氏就要派上用场。
温氏性格绵软,侯夫人一向不喜她性格。
她父亲是从四品的户部主事。文官地位比武将高,在罗家没有得爵位时,能娶到温氏算攀了一门好姻亲。
哪怕温氏性格不太合侯夫人脾气,因她好拿捏,侯夫人一直对她不错。
温氏又生了长孙。
可如今,骆家是镇南侯府,侯夫人改了心态,对温氏严厉了不少,横挑鼻子竖挑眼,看不惯了。
这样的长媳,侯夫人是不会在乎的,要把她当棋子用上。
侯夫人白氏这些日子很忙。
开春后,侯府琐事繁杂,每日来回话的内院管事就有二十几人。
外院庶务,则由骆宁的三叔打理,每个月向镇南侯回禀。镇南侯是武将,不愿理睬,也交由侯夫人。
内外院的事赶在一起,侯夫人没顾上骆宁。
她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要用一次大少奶奶,打压骆宁,撤掉她的小厨房,拔高白慈容。
“太后这些日子再也没召见阿宁。看样子,太后已经把面子做足,不会再理她。”侯夫人想。
说指婚,也没指。
可骆宁到底还占个恩情,侯夫人希望能有个机会,把白慈容推到太后跟前。
此事要从长计议、一击即中。
目前适合按兵不动;而骆宁,最好也别再去太后跟前蹦跶,把她的恩情耗尽,让白氏用不上。
就在侯夫人忙得不可开交,腾不出手收拾骆宁时,发生了一件事。
“夫人,夫人大事不好。”老夫人院子里一个小丫鬟,是侯夫人眼线,急急忙忙跑过来。
“慢慢说。”侯夫人端了茶盏,姿态悠闲喝一杯茶。
“门口来了一对夫妻,带着个女儿,说闺女肚子大了,是大少爷的。正巧遇到二夫人,被二夫人领去老夫人跟前了……”小丫鬟说。
侯夫人手里的茶盏垂落,温热茶水泼了她满身,绣簇团蔷薇的华贵绫裙被泅湿一片。
她豁然站起身。
甄妈妈也急忙进来:“夫人,出了事,侯爷去了西正院了。”
侯夫人的手,微微颤抖。
她要奔去老夫人的西正院,甄妈妈按住了她:“夫人,稍安勿躁。您衣裳脏了,这样去只会坐实大少爷的罪。”
小侄儿还在喊“阿容姑姑”。
骆宁笑容不变,只是道:“他很聪慧。有些这么大的孩子,尚未开口学语。”
“是,都夸他。”大少奶奶说。
骆宁便道:“像嫂子你。大嫂你也是个聪慧至极的人。”
又道,“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大少奶奶听得云里雾里。
骆宁知道,她大嫂温氏,是个心气和软的女人,一辈子受丈夫、婆婆拿捏,没有自己的主见。
大嫂难产时,白慈容请来女医婆,救了她母子二人两条命,她从此对婆母与白慈容感恩戴德。
这也是白慈容在侯府立威的最重要一件事。
也许大嫂永远都不知道,这件事是刻意而为,暗藏玄机。
“骆宣倒下了,侯夫人和白慈容需要新的打手。”骆宁一边往文绮院走,一边想,“这位没有主见、不分善恶的大少奶奶,不就是最好人选?她还是嫂子。”
庶妹比骆宁小,身份上难以压住骆宁;温氏却是长嫂,她在侯府是有份量的。
长房长媳,别说老夫人疼她,下人们也觉得她是未来主母,轻易不能得罪她,连镇南侯也器重她。
上次侯夫人被禁足,镇南侯第一反应是让长媳来持家。
“……快要到二月了。”骆宁回到文绮院,如此对孔妈妈等人说,写了个地址,“这处宅子,派个人替我盯着,提前把隔壁的宅子租下来。”
孔妈妈不明所以:“小姐,为何要租宅子?”
骆宁说:“我自有用处。你有不在侯府当差,又信得过的亲戚吗?”
孔妈妈说有。
“那叫他去租这宅子的隔壁。别住人,锁好门。”骆宁说。
她叫秋华打开钱匣子,拿出五两的银锭子给孔妈妈,着她去办此事。
孔妈妈没有再问。
她出去了,很快就把事情办妥。
孔妈妈和秋华、秋兰等人,都好奇。
骆宁便说:“这是为了挑拨大嫂跟侯夫人、大少爷的关系。”
到目前为止,大嫂还没有做任何伤害骆宁的事,她人品还算可以。
而前世,侯夫人能用的人太多,连下人都可以欺负骆宁,自然也不需要派大嫂出面。
今生无仇、前世无怨,骆宁想把大嫂最关心的事摊开,就是她难产那个阴谋。
在此事之前,骆宁想取得她信任。
她不愿意在内宅树大嫂这个敌人。而大嫂,温柔内秀,不是被逼急了也不会主动咬人。
她同骆宁一样弱势。物伤其类,何必自相残杀、相互损耗?
“您想要拉拢大少奶奶?”孔妈妈问。
骆宁:“谈不上拉拢。至少叫她看清楚事实。”
若大嫂什么都知道了,还依旧偏帮侯夫人,骆宁还击时就不会手软。
她不是拉拢,而是给大嫂机会。
嘉鸿大长公主的寿宴,如期举行。
白慈容手腕受了伤,下巴微肿,她决不能以此等模样出现人前,侯夫人白氏就死了心。
老夫人带着骆宛赴宴。
不是骆宁,侯夫人心中轻松些许,表面上的功夫做足了。
晚夕回来,骆宛有些兴奋。
翌日,二夫人带着粗使婆子,挑了两筐野味给骆宁。
“山鸡、野兔,还有野鹿。一半新鲜,一半是腊味,阿宁可以慢慢吃。这些都是我陪嫁庄子上的。”二夫人说。
“二婶送到了我心坎上,这几日正想吃野山鸡汤。”骆宁笑道。
骆宁把机会让给骆宛,依照二夫人的财力,送不起成套的头面。
一两样首饰,骆宁不缺,拿了也是收在箱底,没什么意思。
反而是野味,算得上特色。而骆宁又刚刚添了小厨房,野山鸡汤做好了,送给老夫人、侯夫人,也可趁机炫耀。
又道,“方才我瞧见,你先推搡我的婢女,她才站不稳后退,踩到了你。”
“笑话,我是何人,要去推一个奴婢?”郑嘉儿眉梢吊得更高,“推了她,她不是应该往前跌?你这话,自己听听,前言不搭后语。”
骆宁:“郑小姐,你莫不是非要胡搅蛮缠?”
“你的奴婢伤了我,弄脏了我的鞋,自然要你这个主子还债。”郑嘉儿冷冷道,“来人,把她押回去,我要审她。”
她微微提高声音。
暗处,竟走出来两名暗卫,一前一后围住了骆宁与秋华。
秋华拦在骆宁身前:“是婢子不小心踩了人,与我家小姐无关。”
又道,“婢子的确是被人推了一把,才站不稳。郑小姐,在盛京城里,你要动私刑?”
“你是什么东西,敢问我的话?”郑嘉儿撇撇嘴,“先赏她二十巴掌。”
暗卫上前,骆宁甩出袖中长鞭。
她与秋华,都只是跟着秋华的爹学武。
秋华的爹,护院出身,也就是强身健体的武艺;教给两个女孩儿的,更是三脚猫功夫,唬唬人。
骆宁鞭子甩出去,就被郑家暗卫接住。
他用力一扯,骆宁不肯松手,差点跌倒。
便在此时,倏然一阵风。
暗卫比骆宁等人警觉,下意识要躲,后颈却剧痛。身子晃了下,人已经朝前扑倒。
骆宁快速退后几步,抬眸瞧见了琴行对面,是一间茶楼。
茶楼的雅座,窗棂半开,隐约可以瞧见人影。
而这一手暗器,她见过……
郑嘉儿脸色骤变:“是何人躲在那里?”
她估计知道。
上次她兄长,就是这样被雍王打晕的。
郑嘉儿的另一名暗卫,低声对她说:“小姐,您先回马车,属下去看看。”
“不可动,先把这女人带走。”郑嘉儿说。
她刁蛮任性,又霸道狠戾,万万不肯饶过骆宁。
暗卫犹豫,又紧张。
不过主子吩咐,他不敢不从,当即朝骆宁的脖颈伸手,想要先捏晕她,再将她带走。
要快。
骆宁警惕后退半步。
一条黑狗,似一阵风从对面茶楼冲出来。黑狗体型太过于庞大,路人与琴行门口偷偷瞧热闹的,都吓得尖叫。
暗卫尚未反应,已经被黑狗扑倒。
黑狗扑人时候站起来,竟是比人还要高。
是狗,似熊。
前爪按住胸口,锋利牙齿已经扼住了暗卫咽喉。
那暗卫说不出话,血从颈脖流淌了出来。
一声骨头断裂,暗卫翻着白眼,手垂了下去。
黑狗松开口,利齿带血,眼神凶狠盯向郑嘉儿,喉咙间发出咆哮声。
郑嘉儿这才吓得花容失色,站不稳,踉跄着后退;她的婢女搀扶她,躲进了琴行。
琴行的小伙计,拿着门栓阻拦黑狗,股栗欲堕。
骆宁走过去,轻轻摸了摸黑狗的脑袋。
黑狗立马收敛了凶狠,蹭骆宁掌心。
对面茶楼,一声口哨。
黑狗依依不舍从骆宁的掌心离开,风一样卷回了茶楼,又引得对面一阵惧怕的尖叫。
骆宁望向二楼。
她知道,雍王在那里。
既然遇到了,他又出手帮忙,还派狗来杀人,骆宁不能假装不知情。
至少,要道一句谢。
骆宁带着丫鬟秋华,也进了茶楼。
骆宁进了茶楼。
二楼最里面的雅座,门口有亲卫。
骆宁上前,尚未拿出令牌,亲卫便叫她:“王妃。”
又道,“王爷,王妃到了。”
骆宁:“……”
她听得很别扭,因为赐婚圣旨还没有下。
哪怕下了圣旨,在礼部择定良辰吉日完婚之前,她也只是准妃。
“进来。”里面,传来男人低沉声音。
骆宁自己撩起帘子,进了雅座。
请安后,骆宁留在西正院,陪着老夫人捡佛豆。
老夫人叫骆宁把早上的事,再讲一遍。
想听听她的说法。
骆宁如实讲述。
方才,镇南侯等人避重就轻,没说骆寅先出手要打骆宁。
“……不该和他争执的。他将来要承爵,你嫁出去了也要靠娘家。咱们女人,没有依傍立不起来。”祖母说。
这番话,是善意。
哪怕骆宁听着刺耳。
骆家能给她的善意,实在太稀薄了,骆宁不计较全收下。
她顺着老夫人的话点点头:“多谢祖母教导,我都明白。”
老夫人不再说什么。
翌日就听说,骆寅病了,风寒严重,甚至发热。
不过他二十几岁的男子,再文弱也有限,烧了一夜就好了。
不像骆宁身子骨差。
文绮院的人,也怕大少爷报复,叫骆宁处处小心。
腊月二十日,突厥使臣入朝,皇帝在隆福殿设宴奏乐。
宴席前,太后到了皇帝寝宫,同他说几句话。
皇帝沉迷女色,又信奉道士,时常服用仙丹,太后都知道。
已经做了君王的儿子,哪怕母亲时刻为他忧心,也不能不分场合劝他保养。
“此次突厥使臣入朝,皇帝要处处小心。隆福殿可能走水,要提早预备好救火之物。”太后说。
皇帝听了,忍不住笑道:“母后太谨慎了。”
又说,“突厥被七弟打得无还手之力,不敢行刺。”
太后想起了骆宁的话。
骆宁对太后说,腊月二十日可能会有火灾,隆福殿多加小心。一旦此事预测准了,还请太后记她一功。
隆福殿是大日子才用的宴请宫殿,比如说新年正旦、冬至,亦或者使臣入朝。
太后听了骆宁的话,有点费解。
她以为,最近肯定不会动用隆福殿。
没过几日,就听说突厥使臣入朝了。
“你说,阿宁猜得准吗?”太后问魏公公。
魏公公便说:“隆福殿一旦走水,会伤及陛下,宁可信其有。”
太后心里狐疑,也觉得骆宁不像是信口雌黄的人,便吩咐下去。
她还亲自叮嘱皇帝。
皇帝对母亲敬畏有加,哪怕觉得母亲琐碎得烦人,也没出口反驳,而是点点头:“朕加派侍卫。”
这晚,隆福殿很热闹。然而,舞姬里有人行刺,目标不是皇帝,而是突厥使臣,突厥的二皇子。
皇帝提前加了一倍的侍卫,事发很突然,却又因有了防备,那舞姬被当场射杀。
领舞的舞姬,倏然自焚,又把火把扔向酒壶与其他赴宴的大臣,殿内又是一场混乱。
好在,早已预备了救火之物——一般情况下,这些救火的水桶,是放在外面,而不是殿内。
混乱结束,皇帝去了太后的长寿宫,心有余悸。
“……这些舞姬,是贵妃训练了多时的,朕对她一向不设防。要是没有防备,突厥使臣死了,恐怕和谈又得破灭。”皇帝说。
没人想要打仗。
雍王萧怀沣十三岁在边疆,七年时间打得突厥退守山脉,无还手之力。突厥承诺要进贡纳岁,换取二十年的休养生息。
但如果使臣死在了盛京,恐怕会激起突厥的仇恨之心,不消两年边疆再起祸乱。
而二皇子,他是很亲盛京的,一直主张和平。他也有希望继位,成为新的可汗。
幸好他没死。
而万一隆福殿烧起来,可能也会死不少人。
太后心头也颤抖:“冯氏贼心不死!”
贵妃出身冯氏,与前朝瓜葛很深,太后一直不太喜欢她。
无奈皇帝中意。
儿子会逆反,越是不同意,他越是要宠爱贵妃,太后索性从来不提。
贵妃盛宠多年,竟是如此胆大包天,皇帝已经赐了她毒酒。
“母后,您替儿子解决了一个大麻烦。”皇帝很感慨,站起身给太后行礼,“母后大恩,儿子永不忘。”
太后请他坐下。
笑着对他说,“不是哀家的功劳,是阿宁。”
“阿宁?”
“三年前替哀家挡那一刀的,骆将军的女儿,现在是镇南侯府嫡小姐。”太后说。
皇帝想了起来。
他继位才五年,只封赏过三位侯爷,镇南侯算一个。
不过镇南侯根基太浅、军功太低,皇帝用不上他,慢慢冷落了,一时间竟想不起他是何许人。
“她有这本事?”皇帝诧异。
“阿宁是会一些术数的。”太后道。
“朕要赏她。”
太后想了想:“圣旨给她指一门婚姻,如何?”
“母后可有人选?”
“你七弟呢?”
皇帝心头微讶。
七弟从小文韬武略,在一众兄弟里最出彩。哪怕是亲兄弟,皇帝也很忌惮他。
念书时,皇帝要背三天的文章,七弟扫一眼就倒背如流;习武,七弟天赋过人,扎两个时辰马步腿都不颤,皇帝却坚持不了半个时辰。
先皇在世时,对小儿子的疼爱,简直入骨。
朝臣们也开始蠢蠢欲动。
先皇生病,太后怕朝臣分派,又怕两个儿子离心,力主小儿子去边疆驻守。
临走时,先皇封了他为雍王。
整整七年。
这七年,雍王只回京述职三次,直到突厥被他打得兵死马散。太后也觉得朝政安稳了,才叫了他回来。
他性格冷酷,太后与皇帝都跟他不算亲厚。
而他,是否心生怨怼?
毕竟,从小就锦衣玉食的人,去苦寒之地磨砺七年,承受了多少痛苦,太后与皇帝都不得而知。
皇帝对幼弟,是有些愧疚的;太后亦然。
所以,皇帝总以为,太后一定会替七弟选个名门闺秀,不管是人品还是容貌、家世,都要一等一。
盛京八大门阀望族,崔氏为首,有数不清的千金供挑选。
“母后,骆小姐能否配得上七弟?”皇帝试探着问。
太后便道:“人品与容貌,都是绝佳,只是家世稍差。无妨,如今也是堂堂正正的侯府千金,哪怕根基浅了些。”
皇帝想了下,自然很满意。
母亲此举,仍是打压七弟,叫皇帝安心。
谁不想得母亲偏爱?
而皇帝放心,七弟也会更安全——这估计是母亲的考虑,怕七弟功高震主。
雍王回京半年,行事乖张,御史台成天参奏他。
按说皇帝应该发作一两回,申斥雍王收敛的,但他没这么做。
他越是纵容,太后越是心惊。
雍王的妻族,一定要选个门第中等。
骆宁实在温婉美丽,又端方得体,太后很满意。
“朕问过了七弟,再圣旨赐婚。”皇帝说,“母后,您也先同七弟说一声,万一他抗旨,朕不知如何是好。”
>骆宁顺利进了镇南侯府,这个属于她的地方。
魏公公闲话几句,回宫复命。
祖母正院,父母兄嫂、两位婶母,弟妹、堂弟妹等人皆在,满屋子热闹。
人人都在说笑。
仿佛骆宁被小管事刁难、阻拦门外的事不曾发生。
“阿宁的院子,收拾得怎样?”祖母有些疲乏,想要散了。
母亲回答她:“蕙馥院早已收拾妥当。”
在场众人,表情一敛。
骆宁离家前,侯府就赏赐了下来。她当时住了三个月,院子是文绮院。
文绮院房舍多、位置好,仅次于祖母、父母的东西正院。
“娘,我的文绮院呢?”骆宁问。
母亲含笑:“文绮院如今住了人。蕙馥院一样的,在东正院的后面。你回来了,娘想要和你住得近。”
她说得极其坦荡、理所当然。
好像没有任何不妥。
骆宁没有像上辈子那样质问,惹得她在祖母和父亲跟前哭,同样笑盈盈:“我还是愿意住文绮院。
当年差点死了,住到了文绮院才慢慢好转,那地方于我是福地。既然已经住了人,我先住祖母的暖阁,等收拾出来了我再回去。”
又笑问,“那么好的院子,住了谁?是大哥大嫂住进去了吗?”
看向大嫂,“嫂子,妹妹在娘家住不了几年,能否疼一疼我?等我出阁,侯府全是你们的,何必着急这一时?”
室内又是一次安静。
“姐姐,是我住了文绮院。”一旁的表妹白慈容,笑着回答。
侯夫人很快处置了宋姨娘的丫鬟俪鹃。
这个俪鹃,给她的任务是撺掇宋姨娘去文绮院要花样子,又陪着宋姨娘去。
在有冰的地方,让宋姨娘摔跤,然后把宋姨娘交给文绮院的人,她去向镇南侯报信。
事成,有机会提拔她到正院做一等丫鬟;不成,就直接卖了她。
镇南侯带宋姨娘进府时,没有提前知会侯夫人。
侯夫人事后知晓了,又不能因为一个小妾和侯爷闹。
侯府就一个老姨娘,侯爷此举谈不上多不妥,侯夫人只得咬牙认下。
她安排俪鹃去伺候宋姨娘。
俪鹃一直都是侯夫人的人,卖身契还在侯夫人手里。
宋姨娘小门小户出生,并不知道大户门第的规矩,所以她也不清楚自己身边几个丫鬟的来历。
她甚至不知道讨要贴身丫鬟的卖身契。
这就给了侯夫人机会。
侯夫人拿捏宋姨娘,轻而易举。
一个玩意儿,不是侯夫人亲信,侯夫人是不会同意宋姨娘诞下孩子。
宋姨娘的月事只延迟两天,贴身丫鬟知道,侯夫人就知道了。
她本想悄无声息解决。
为了送走骆宁,给她安一个“祸害”的名头,侯夫人只得把宋姨娘怀孕的事公开。
再让俪鹃摔一下宋姨娘,孩子哪怕不落地,回头疗养时候的“补药”,也足以把孩子打下。
这个孩子的滑落,算在骆宁头上。
“明明是如此简单之事,怎么到头来弄得这般复杂?”侯夫人坐在东正院的稍间,慢慢喝一杯茶。
俪鹃被关起来,在柴房“投缳”,已经没气了。
这次,侯夫人的人亲眼看着俪鹃断气,才回来的,免得再生波折。
傍晚时分,侯夫人没有点灯,坐在暗中饮茶。
她脑海中有一点混乱,以及难以置信。
她在骆家钻营二十年,内宅七八成都是她的人。
她只手遮天。
她本以为,将军夫人是她的前途。一个商户女能做到将军夫人,她替娘家光耀门楣了。
却万万没想到,她更走运。
骆宁这个不起眼的女儿,替骆家谋了爵位——白氏做梦都不敢这么想,居然成了真。
她鱼跃龙门,成了一品诰命夫人。
既然是侯府,更是被她紧紧抓在手里。
骆宁是唯一叫她不顺心的。
这是她的女儿。
她很憎恶骆宁,从她落地起就不喜她;可她又是亲骨肉,情绪有时候作祟,叫白氏下不了狠心。
她没有直接送走骆宁,而是想办法逼走她。
“摔碎观音像、宋姨娘流产”,小年发生这么两件大事,足以让镇南侯府上下一起惊惶。
侯爷和老夫人会很自然顺着白氏的思路,猜疑骆宁“不详”;其他人,听风就是雨,一样担心骆宁给他们招灾。
每个人都希望骆宁走。
侯夫人一定会在除夕当晚,把骆宁重新塞上回韶阳的马车。
同时,她还会拼了胆子,年初一带着白慈容去给太后娘娘拜年,借用骆宁的名义。
进了寿成宫,再去解释,相信依照骆宁对太后的恩情,太后不会刁难骆家。
富贵险中求。
这样,白慈容得了太后青睐,往后的路很好走了。
白氏想要对得起白慈容,弥补她缺失的十几年。
至于骆宁……
不是每个孩子都可以得到父母的庇护。给了她生命,已经是天恩了,骆宁没资格要求更多。
“此事到底是谁暗中搞鬼?”
老夫人那边的李妈妈,侯夫人吩咐她推倒观音像,她说她亲自做到了。
可观音像好好的。
俪鹃这边,又是怎么出的纰漏?
宋姨娘知情吗?
“不会是阿宁。她没这个能耐,又是刚回府,对府里的人都不熟。除了她,还能有谁?这内宅靠着我,谁敢跟我作对?”
见鬼!
侯夫人想不通,这才是最恐怖的。
文绮院内,骆宁坐在暖炉旁,给丫鬟秋华上药。
“……还疼不疼?”骆宁问。
秋华装那一下,实打实摔在结冰的地面上。
她从小习武。没有名师指点,武艺不算多高强,却比一般丫鬟结实灵活,可以控制力道,不受太重的伤。
“无碍,大小姐。”秋华说。
又担心,“大小姐,宋姨娘会不会出卖咱们?”
收下了金叶子,宋姨娘答应演一出戏。
“侯爷与夫人都来了,宋姨娘应该很清楚,我所言非虚。她有了身孕,夫人容不下她,她与腹中胎儿性命难保。
侯爷时常不在家,内宅由夫人说了算。宋姨娘不算特别聪明,但人都会求生。她不会出卖我们。”骆宁说。
前世,宋姨娘没有做什么恶。
骆宁记得,她落胎后精神不太好,病恹恹的,下红始终止不住。
再想到骆宁自己,风寒高烧都几日不退,可见侯府用的大夫,都是随大夫人心意开药方。
宋姨娘病下后,镇南侯关切了些日子。
夫人几次提出,把宋姨娘挪到乡下庄子上去休养,镇南侯不同意。
而后,夫人从余杭娘家弄来一对美貌双胞胎,给了镇南侯做妾,镇南侯才丢开手。
宋姨娘去了乡下。
侯府再也没有她消息。
从头到尾,她都不重要,只是棋子。
她没主动害过人。
可后来进府的双胞胎姊妹,心狠手辣,是大夫人的打手,没少替大夫人作恶。
堂妹骆宛,就是死在那对双胞胎姨娘手里的。这是往后的事了。
骆宁先要顾好自己。
“大小姐。”孔妈妈端了药汤进来。
骆宁接过来,吹凉才递给秋华。
秋华为她受了伤。前世,秋华也是护她而死。
“大小姐,洪嫂说,老夫人没有查今早的事。不过,洪嫂告诉了盛妈妈。”冯妈妈低声道。
盛妈妈是老夫人身边的总管事妈妈。
“盛妈妈怎么说?”
“她说,极有可能是李氏。李氏今早进过小佛堂,她专管老夫人小佛堂的香烛。”孔妈妈说。
“那可能性很大,这个李妈妈也是替夫人做事。”骆宁道。
孔妈妈又压低声音:“宋姨娘的那个丫鬟俪鹃,投缳死了。”
秋华、秋兰心有余悸。
“就这样死了,她家里人不闹吗?夫人不怕侯爷问吗?俪鹃还没有交代什么。”秋兰说。
“侯爷发了话,叫夫人严管下人。就是暗示夫人,处理掉俪鹃。”骆宁说。
下人算什么?
镇南侯要的,从来不是公道,而是“妻妾和美”。
他不在乎真相是什么。
在整个内宅,他唯一在乎的,大概是他亲娘。所以,侯夫人不怎么敢对老夫人不敬。
秋华、秋兰与孔妈妈,一齐打了个寒颤。
>
“奴婢带您去。”魏公公热情说。
骆宁顺利到了寿成宫,见到了太后崔氏。
太后始终不忘旧情。
“瞧着长高了些。养得不错,水灵俏丽,哀家欢喜。”太后一直拉着她的手。
前世,骆宁回城后,屡次提出去见太后,她母亲不许。
“你去太后跟前,不过是挟恩图报,会害死我们。”母亲如此道。
太后托人问了几次,实在无法,才没了音讯。
骆宁死后,太后在法华寺点了十五年的灯,求她投个好胎、富贵康健。
收回心神,骆宁回握太后的手:“娘娘,民女一切都好。”
“想要什么,都同哀家说。”
“您手腕上这串佛珠,能否赏了民女?民女想借佛光与您的恩赏,谋求前路太平。”骆宁说。
她不客气、不推辞,太后反而心头温暖。
太后极力想替骆宁做点什么。
她当即把常年戴在腕上的佛珠,褪下来送给骆宁。
又闲话琐事。
骆宁没有半分拘谨,言语爽利流畅,跟太后讲述南边庄子种种趣事。
话语里甚至有些俏皮,逗得太后开怀。
太后留她用了午膳。
骆宁要回去。
“刚入城门,尚未拜见祖母与双亲。改日再来叨扰太后娘娘。”她起身行礼。
太后叫魏公公送。
骆宁目的达成,把佛珠仔细收好,回了镇南侯府。
侯府门口很宽敞,巍峨门楼,阔大丹墀,两只大狮子威武气派;朱红大门沉重高大,门钹锃亮金黄。
——谁能想到,这里的主人,三年前还只是个正三品的武将?
“镇南侯府”的门匾,是骆宁挨那一刀后,皇帝为了表示孝道、褒奖骆宁对太后的救命之恩,赏赐骆家的。
宅子也是御赐的。
这恢弘门匾,如此光洁,染了骆宁的血。
“什么人?”门上小厮阻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