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焦急和关心。
沈繁星没有搭理他,径直朝着自己住的西屋走。
“沈繁星!”
霍建国提高了音量。
作为公社里最年轻的生产队长,他早就习惯了说一不二。
沈繁星的冷淡令他很是不满,“你这是什么态度?”
“有哪条规定说了,我去哪里要向队长汇报吗?”
霍建国皱起眉。
但看到沈繁星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眯了眯眼睛,忽然又笑了,脸上还是平常那副憨憨厚厚的模样。
“你别多想。”
他声音放温柔,“听说你早上就不见了人影,我担心你。毕竟,你还病着呢。”
说着,他从兜儿里变戏法似的掏出几个鸡蛋。
“这是我家里今早上捡的。给你补补身子!”
沈繁星还没有说话,屋子里就传出一阵起哄声。
“小沈,你看陈队长对你多好啊!”
“陈队长,你这就不对了吧?都是知青,你怎么还两样待遇呢?”
“队长,我也想吃鸡蛋!”
沈繁星垂下了眼帘。
前世也是这样。
从她来到后店生产队后,霍建国就有意无意地向她示好。
她落榜后病倒,哪怕一再拒绝,他也恍若未闻,坚持守在她的身边,日夜不离。
整个大队里人人都说,队长对沈知青那是掏心掏肺的好。
正是因为这样,她最后才被裹挟着,不得不嫁给霍建国。
“沈知青,还不快接着?”白小雨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沈繁星,“鸡蛋可是稀罕东西,平时队长自己都舍不得吃呢。”
听着白小雨酸溜溜的话,再看看霍建国脸上温柔专注的神色,沈繁星不由得一阵作呕。
明明她从来没有接受过霍建国的示好,但这两个渣男贱女就是这样一唱一和,让所有人都以为霍建国早就对她情根深种,另眼相待。
她猛地一推,把霍建国伸到面前的手挥开了。
两颗鸡蛋应声落地。
“沈繁星,你干什么!”"
沈繁星不介意再加把火。
她恍然大悟似的,“原来霍队长这一出,是为了白小雨啊。”
这话一点破,众人仿佛才反应了过来,窃窃私语起来。
“诶,这不对吧?霍队长不是喜欢沈知青嘛?”
“就是啊,建国妈和老白家那个寡妇可是冤家对头啊,一见面就掐。没想到他们两家的孩子还能往小树林里钻?”
“该说不说啊,白家丫头长得也挺好,腰细屁股大,一看就好生养。和霍队长一起,也算般配啦。”
……
在众人带着调笑的议论声中,霍建国的脸色变了又变。
不知是出于窘迫还是被人将隐秘揭开的羞辱,白小雨忽然一下子跪倒在了沈繁星跟前。
“沈知青,我知道你念过很多书,看不上我们这些乡下人。可是,你也不能这样给我造谣啊。我和霍队长清清白白……”
“你这话说的好笑。”
沈繁星无奈地一摊手,“刚才不是你自己说的吗,霍队长是为了你出头。怎么一转眼,就成了我给你造谣呢?”
她目光清冷,看着白小雨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嗤笑道,“再说我就不懂了,平时你在村里也喜欢谁和谁看对了眼,这不就是句玩笑话吗?怎么说到了你的身上,就成了造谣?”
“做人,不能这么双重标准吧?”
“你,你……”
“小雨,别说了!”
霍建国一把捞起白小雨,将人护在身后。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沈繁星,目光冰冷,什么都没说。
转而,他走到王大海跟前,忍着怒气咬牙道,“王知青,今天的事都是我的错。我对你有看法,所以才会一时冲动。希望你能够原谅我。”
老支书呵呵一笑,“小王啊,你看建国也道歉了。这俗话说呢,知错就改,还是好同志。你就别计较了。”
他都表态了,王大海也不好再抓着不放,但还是提出,自己被打了,需要休息几天。
老支书点头,“这是应该的。”
一面说着,一面朝着看热闹的人吆喝,“都散了,该干啥干啥去!”
人都散了,霍建国走到沈繁星面前冷笑:“沈繁星,我是怎么得罪了你,让你在人前这么不给我面子?”
“面子?”沈繁星微笑,“在我这里,你有个屁的面子!”
“你!”
霍建国捏紧了拳头,深吸了两口气,转身就走。
临走之前,留下了冷冰冰的一句。
“沈繁星,走着瞧!”"
一巴掌将白小雨打了个趔趄,沈繁星指着她喝问,“白小雨,我倒要问问,我怎么害你了?”
她目光如同寒冰,冷冷地逼视着白小雨,“是我让你趁着天黑跑到窑洞来的吗?是我让你光溜溜的待在窑洞里吗?”
她的声音可不小,足以让窑洞外面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这年头娱乐少得可怜,但凡谁家有个偷鸡摸狗的事儿,都能让人们津津乐道一段日子。
更何况,天黑,年轻男女,窑洞,不穿衣服……
根本无需证据,大家就都猜到刚刚窑洞里发生了什么。
这足以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开始窃窃私语,对着白小雨指点起来。
“这丫头,不是刚和霍队长相好吗?两个人还钻了小树林?”
“真没看出来,老白家的丫头这么水性杨花啊。”
“要说前儿钻树林子是她和霍建国碰巧遇见的,那今天钻窑洞可怎么说?”
白小雨羞窘交加。
她眼泪汪汪地看向霍建国。
霍建国亲手把徐强捆上了,却避开了白小雨求助的目光。
他紧紧咬着牙,只看侧脸,也能知道心里必定是十分复杂的。
沈繁星冷笑。
还真以为他和白小雨是真爱。
结果就这?
霍建国到底是喜欢白小雨的,虽然没有看她,但却沉着脸命令众人:“都散开,有什么好看的?”
“你们两个,把这个祸害妇女的狗东西押起来,明天天亮就送到公安局!”
“霍建国,你别血口喷人!谁祸害妇女了?”
徐强挣扎着喊,“你问问白小雨!我给了她妈五百块的彩礼,她妈已经答应把她嫁给我了!”
话音一落,不但围观的众人和霍建国,就连沈繁星都愣住了。
徐强这个速度,也太快了吧?
“他说的是真的?”
霍建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一双眼睛里充斥着各种情绪,目光复杂地盯着白小雨,“你告诉我,徐强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的拳头紧紧握着,看上去如果白小雨点个头,下一个承受霍建国铁拳的就会是她。
白小雨用手捂着脸,哭得哽咽难言。
“建国哥,对不起……”"
甚至还有临近的几个生产队里的男青年们,成群结队地来后店大队,就为了看看这位几天之内和两个男人纠缠在一起的豪放姑娘。
白小雨羞得不敢出门。
吴桂兰索性就找到徐强,让他直接去和白小雨领证。
万万没想到的是,徐强死活不肯,他毫不避讳地嚷嚷,说白小雨根本不是黄花闺女了。
他出了五百块的彩礼,可不是要娶个破烂货回去的。
徐强让吴桂兰把彩礼还给他。
吴桂兰哪儿肯呢?
在知青点撒泼打滚,还把白小雨扯了出来,让她在知青点大门口上吊。
沈繁星看得目瞪口呆。
短短几天,白小雨俏丽的脸蛋变得蜡黄,整个人犹如干枯的花瓣。
颜色还在,但已经没法激起人们的爱怜了。
最后,还是老支书出面,强压着徐强同意和白小雨结婚。
但是也让吴桂兰把彩礼的一半还给了徐强。
婚礼举办那天,是沈繁星离开的日子。
趁着知青点里所有人都去给徐强忙活婚礼了,沈繁星提着为数不多的行李,默默地离开了后店大队。
临上车的时候,她转头看了看这个上辈子困住了自己的地方,弯了弯眼睛。
再也不见!
满心轻松,奔向自己更好未来的沈繁星不知道,这一天,同样是霍建国被放出拘留所的日子。
村子里跟霍建国关系最好的张光山开着拖拉机来接他。
霍建国沉默着上了车。
“那个,队长……”
路上,张光山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白小雨和那个徐知青领证了,今天在村里办酒席。”
意料之外的,霍建国没有发火儿。
甚至表情上看没有任何变化,就只平淡地嗯了一声。
“送我去知青点。”
张光山没敢多说什么,一路开着拖拉机,把霍建国送到了知青点。
这里头冷冷清清的,知青们都去参加徐强婚礼了。
霍建国不管不顾,一把推开了沈繁星的房门。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
但空空荡荡的,连炕上的被褥都不见了。
霍建国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眼睛里闪动着莫名的光。
“沈繁星,你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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