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温莳一应了一声,见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吊带丝绸裙,便进去找了件外套给她披上。
梅湘不太想穿:“穿上就不好看了。”
“好看,妈妈长的好看,身材又好,穿什么都好看。”
听温莳一这么说,梅湘才愿意披上外套。
等下了楼进了饭厅,梅湘笑盈盈地坐下,还亲自给温莳一盛了一碗汤。
“莳一你先喝口汤,暖暖胃再吃饭。”
温莳一接过:“多谢妈妈。”
梅湘便微笑地看着她,柔和的暖光灯下,她眼里的爱意和温柔似水一般流淌了出来。
梅湘长得美,时间越久,岁月便越偏爱她。
她撑着下巴,目光柔美动人,精致的五官仿佛世纪初风靡港圈的大明星,一举一动都是成熟的风情和魅力。
温莳一喜欢这样的妈妈,小时候她最大的愿望,便是希望长大后变得和妈妈一样。
但后来变了。
美丽的面容扭曲起来时,也会更加的狰狞恐怖。
小时候的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漂亮的脸,会有那么难看的时候。
她害怕那个魔鬼一般的脸,以至于见到另一张更美的脸时,她也会害怕。
等她喝完汤,梅湘又给她夹了菜。
温莳一都吃完了,她们母女很久没这么安静温馨地坐下来吃一口饭了。
等吃完饭,梅湘道:“明日我们去逛街好不好?你柜子里的衣服是不是很久没换过了,妈妈明日带你去买衣服。”
温莳一看着她,最后点头:“好。”
等到了第二日,梅湘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出了门,见温莳一只着了淡妆,衣服穿的也是衬衫长裤,忍不住说她:
“妈妈之前给你买的那么多漂亮的裙子,你怎么不穿?赶快回去换了。”
温莳一只好回去换衣服,她衣柜里装的大部分都是裙子,还都是温柔甜美系的裙子。
梅湘从小到大就喜欢这么打扮她,小时候她要穿公主裙,长大后她还要穿公主裙。
温莳一挑了件白色的裙子,裙摆上有一层白色的蕾丝边,看上去梦幻而甜美。
等她穿着出了门,梅湘才满意了。
到了商场,梅湘便开始给她挑衣服,还是各种各样的甜美裙子。
温莳一换了一套又一套,像一个精致乖巧的瓷娃娃,任由梅湘装扮。
等到了付钱的时候,温莳一要刷自己的卡,被梅湘拒绝了。
“妈妈有钱。”梅湘拿出自己卡,冲她自豪地说,“妈妈现在也是有股权、有工资的女强人,不怕没钱花。”
大概是那段她一个人枯守家里,因生她而身材走样,无法跳舞,梦想毁灭,又只能看着丈夫整日不着家,痛苦而疯癫的日子,让她格外在意自己手上有没有钱。
曾经的舞中仙子是不用考虑俗气的金钱的,她在那片闪闪发光的舞台上,尽情绽放,无忧无虑。
可后来她为了一介凡人走了下来,落到了泥地里,于是金钱、权力、名利,开始成为她追逐的一切。
两种人生,没有好与不好。
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后不后悔。
温莳一看着梅湘脸上的笑意,想着若是金钱能一直让她这么开心,她一定会挣很多很多的钱给她妈妈花。
梅湘想要温氏股份,她也可以给她弄来。
但如今的温氏,吴董和其派系掌握着更多的股权,父亲和她一步也不能退让。
可偏偏这些无论怎么说,梅湘都不相信。
大二那年温莳一就是这样被梅湘关了半个多月,但幸好这次梅湘没有那么疯。
温莳一回到了绥城,这时正好到了蔺老的寿宴。
陆孟收拾好跟她一起出门,上车后还不可思议道:“温总你真认识蔺老啊,我们可没有请柬,这寿宴我们能进得去吗?”
他刚来绥城就打听过了,华东这一片有个地头蛇,早些年可是黑白两道上的大人物。后来顺应时势发展成了本地优秀企业,但那些暗地里的根系和人脉还是在的。
他们宁城一个小企业,想攀上蔺老,恐怕有点困难。
温莳一笑道:“早些年因缘巧合和蔺老认识的,前段时间蔺老帮了我一个忙,今日我们是来感谢的。”
先前恐吓戴坤铭儿子的事,就是请蔺老手下的人做的。就算没这件事,蔺老的寿宴她也是要来的。
蔺老的寿宴在绥城有名的玫瑰庄园里举办,温莳一到时,天色还早,宾客也不多。
门口的侍者不认识他们,没有请柬,更不会请他们进去。
陆孟站在门口急的想搓脚,他今日还准备大展手脚,好好发挥他长袖善舞的本事,去结交华东这边圈子里的人,这会儿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好在温莳一打了一个电话,没一会儿一个打扮精致的女子跑了出来。
“莳一!”女子冲出来,一把抱住她。“你可算来了,你来绥城竟然都不来找我?!”
温莳一笑着说:“先前是有事耽搁了,我这不是来了吗?”
“哼。”女子正是蔺老的孙女蔺薇薇,她故意瞪了温莳一一眼,但下一刻就笑着拉温莳一进去。“莳一你快来,我爷爷今早还说,你要是来了,让我带你去见他呢。”
温莳一谦声道:“是该先去拜访蔺老。”
寿宴还没开始,蔺老还在三楼的房间里。
温莳一进去时,屋子里有好几个人,中间黑色皮质沙发上坐着一位约七十上下的老爷子。
老爷子头发花白,戴着一副眼镜,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看上去并不像一个常年在黑白两道游走的人,而像是一个普通的邻家爷爷。
“蔺老。”温莳一上前便客气打招呼。
蔺老笑呵呵地道:“莳一来了啊,快来坐。”
温莳一正要坐下,蔺薇薇一把拉住她的手臂:“爷爷,莳一好不容易来一次,怎么能陪你个老头子呢,让她陪陪我嘛。”
蔺老嗔怒地训她:“今日来的人很多,收收你骄纵的性子。”
蔺薇薇不以为意,拉着温莳一就要走。温莳一只好道:“蔺老,那我先陪薇薇一会儿。”
蔺老点点头:“反正你这段时间还要留在绥城,今晚就和薇薇一起住吧。”
温莳一也没拒绝,她和蔺薇薇是大学室友,关系一直都很好,确实有很长时间没见了。
寿宴没开始前,温莳一陪蔺薇薇聊了好一会儿。
等到寿宴开始时,温莳一也没往蔺老跟前凑。
今日来的人不少,还都是有头有脸的人,都是来给老爷子贺寿的。
她就算要感谢,也不急于一时,于是便和偷懒的蔺薇薇站在宴席一角吃点心。
温莳一望着进来的宾客,有些脸面很熟悉,她经常在财经新闻上能看到,有些甚至出现在政府新闻上。
今日华东地区三教九流,但凡叫得出名号的人都来了。
她也看到了戴坤铭,戴坤铭一上来就往老爷子跟前凑。
很可惜人太多,以他的身份还挤不进去。
温莳一忙解释:“蔺老,我从没这么想过,只是莳一承蒙你照顾,实在……”
“那就这么说定了。”蔺老在这件事上坚决得很,不容人反驳。“莳一如今在绥城做生意,还请大家多照顾。”
有蔺老这句话在,在场的谁会不给面子。戴坤铭脸色煞白,愕然地往后退了两步。
温莳一这会儿没时间去跟他计较,看在蔺老的面上,今日这些宾客倒是奉承她起来了。
温莳一应付完了所有人,才去见了蔺老。
蔺老笑呵呵地跟蔺薇薇说话,这会儿见温莳一过来,便道:“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也没多认识两个人?”
“蔺老。”温莳一无奈。
蔺老脸色一板:“还叫我蔺老?”
蔺薇薇跟着板脸,叉腰:“是啊,爷爷莳一她根本……”
“蔺爷爷。”温莳一忙打断蔺薇薇的话。
蔺老和蔺薇薇都笑了,温莳一知道眼前这个老人并不是如她现在看到的,这般慈祥和友善。先前帮她教训戴坤铭,就是蔺老的人。
“蔺爷爷之前的事多谢您了。”温莳一诚恳道谢。
蔺老摆了摆手,目光从二楼的窗户看向一楼宴厅。
温莳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惊惶不安的戴坤铭。现在的他早没了先前刚进来时的攀交心思,这会儿心中忐忑不安,到处托关系想让人在中间帮他向蔺老求个情。
他先前不知道温莳一和蔺老的关系,否则也不会班门弄斧,敢威胁温莳一了。
蔺老问:“你准备怎么办?要不要帮你解决了他?”
温莳一笑道:“蔺老我是做正经生意的,只要他不乱来,我也不会对他做什么。”
蔺老目光赞赏,像温莳一这个年纪能沉得住,愿意踏踏实实做事,不依仗邪门歪道的手段,是很难得的。
而且温莳一并不固执,对方出手脏了,她才会以同样的手段反击。
像蔺老这个年纪,早些年仗着暗地里的营生做了不少事,后来若不是及时收手,他也会和当年那一批人一样,早吃了牢饭。
好几年前他无意中认识了温莳一,当时温莳一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就算后来知道也没仗着恩情,要他帮忙暗地里处理了谁。
越是上了年纪,蔺老越是欣赏这样的年轻人。
更何况温莳一还是薇薇的同学,他也希望薇薇以后能跟温莳一好好相处,这才认下她当干孙女。
温莳一又跟蔺老聊了会儿,有蔺老的老朋友过来,温莳一便退开了。
她回到宴会厅却没发现江鹤川的身影。
蔺薇薇也不见了。
温莳一抿了一口酒,兴致不太高,转身去了二楼走廊处的阳台。
在这里可以看到玫瑰庄园整个后花园的夜景,阳台下就是一个巨大的游泳池。
夜晚的风吹的人很舒服,温莳一趴在阳台栏杆上放松地发着呆。"
温莳一又觉得累了,从脚尖到手指,身体里的每一处都提不起力气来。
梅湘的恨意那么浓烈,那么明确,可她该去恨谁呢?
恨出轨毁了她家庭的父亲,还是恨按着她跪在父亲和小三面前,求父亲回家的母亲吗?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累。
“莳一。”许久之后,电话那头梅湘忽然软下声音来,“你回来好不好?妈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蛋糕,还是巧克力味的,你一定喜欢。”
忽然,温莳一的喉咙里一阵作呕,仿佛有无数甜腻恶心的蛋糕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冲到厕所里,胃里阵阵翻滚,脊背一弓,猛地吐了出来。
她吐的太厉害,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等结束后,她拧开水龙头,冲洗着脸颊。
电话里梅湘的声音还在响起:“莳一,莳一你人呢?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
温莳一盯着自己更加狼狈的样子,心想……幸好江鹤川没看见。
她越是不回答,电话那头催促的越厉害。
一声急过一声,偏执疯癫的声音无孔不入。
温莳一拿起手机,镜子里倒映出她黑沉沉的眸子:“妈,我已经不喜欢吃巧克力蛋糕了。”
她十岁生日那天,梅湘忽然来了兴致,说亲手给她做生日蛋糕,那一天梅湘做了很多个巧克力蛋糕。
大的、小的、成型的、不成型的,到了傍晚总算做好了一个像样的。
温莳一也期待了一天,但那天晚上温父没有回来。
于是,梅湘罚她吃完了厨房里所有的巧克力蛋糕,自那天起她就再也不碰任何蛋糕了。
她挂断电话,躺到了床上。
她不确定以自己目前精疲力尽的样子,明早还能不能爬起来,但明天又有很多事情在等着她。
她想着去看江鹤川一眼吧。
就一眼。
他也许就住在隔壁,离她最近的地方。
她看一眼江鹤川也不会少一块肉对不对?
她撑着手臂爬起来,拖着脚步往门边走去。出门前她还记得拿上房卡,但出了门,那股热切又断了。
她猛地清醒了过来,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的界限呢,她的理智呢,她奉着为圭臬的暗恋法则呢?
她这副样子去见江鹤川,岂不是,岂不是像个疯子?
想到这里,她几乎是抖着手转身开了房门。
就在这时对面的房间“咔哒”一声响,房门似乎被从里打开了。
温莳一瞳孔一缩,逃一般的钻进了屋里,重重关上了门。
听到这声巨响,江鹤川望了过去,看着被关上的门,他拧了拧眉。
但他很快收回了视线,抬步往楼下走去。
清晨微光刚亮时,酒店门口前便驶来一辆黑色卡宴。
随即没过多久,一身西装的江鹤川从酒店里走了出来,跟在他旁边的助理似乎跟他说了什么,他言简意赅地点了点头,随后长腿跨上了车。
卡宴离开后,在酒店对面便利店里的温莳一才合上了电脑。
她揉了揉眉心,一夜没睡,又看了一晚的材料,这会儿疲惫却因为远远望这一眼烟消云散了。
江鹤川是她的续命良药,就是很可惜世上只此一个,不能量产,否则她每日都能精力充沛,工作效率奇高。
她买好了咖啡回酒店,没多久陆孟他们都醒来了。
温莳一将咖啡给他们,随后召集他们开会。
他们接下来要在华东做的事有很多,不仅要找到合适的分销商,确保仓储和冷链不会出问题,还要打破戴坤铭对整个华东零售领域的控制。
其他人下意识收紧了气息。
江鹤川的掌心按着酒杯,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眼角余光看到角落里那个乖乖女,也睁大着眼睛看着这里。
他脸上的冷意一收,又恢复温柔多情的模样,似笑非笑地说:“我这个班长的话,你们都当耳边风啊。”
其他人脸色讪讪,没敢接他的话,毕竟他们不知道江鹤川指的是哪些话。
江鹤川道:“我和苏明绯没谈过,她出国读书是受爷爷的安排。”
周胥晃着酒杯,感叹:“班长还是班长啊,不论什么时候,他都是人群的中心。”
这话说完温莳一和曲夏夏都没理他,而是一同看向江鹤川。
不止她们,包厢里的所有人都看向了江鹤川。
没谈过?什么意思?
温莳一的眼睫很轻很轻地眨了一下,望着江鹤川的神色有些茫然。
江鹤川笑道:“我和明绯虽然不是一个姓,但却是法律意义上的亲兄妹。我要是干出这么混的事来,我家老爷子得打断我的腿。”
江鹤川说完好一会儿,包厢里都安安静静的。
苏明绯难堪地咬着唇,眼眶渐渐红了。
还是喝多了的曹文堂开口问:“当初明绯出国时,你是跟我们说过,你们没谈。但,但当初你们俩的事……全校都知道啊。”
是啊,全校都知道。
温莳一记得清清楚楚,那时有江鹤川在的地方便有苏明绯,两人形影不离,成双成对。
这一度让温莳一连看江鹤川一眼都不敢了。
好长一段时间,她都活在一个封闭的世界里,唯一色彩属于别人了,她便不敢再上前了。
可现在江鹤川说,他和苏明绯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江鹤川没回答曹文堂的话,而是看向了苏明绯。
苏明绯垂着眼,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坦诚地笑道:“是啊,都是骗你们的。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鹤川哥身边有多少追求的女孩子,可自从他谈恋爱了,还是跟我苏明绯谈的,再没有人敢凑上前来了吧?”
有人点了点头:“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时想追江鹤川的人太多了,一下课他们教室便会被其他班的女生围住。
可自从有一次苏明绯以江鹤川女友的身份,将窗外的女生都赶回去后,他们班里才彻底安静了下来。
曹文堂不可思议:“就是为了给班长挡桃花,所以你们,你们才……”
苏明绯压下眼底的涩意,道:“怎么样,连你们都被我给骗了,别说那些人了。好了好了,以后别再乱说了,当心我哥找不到嫂子了。”
苏明绯拿酒给自己倒了一杯,走到曹文堂他们几个人中间,去跟他们喝酒去了。
江鹤川这边安静了下来,有人上前想跟他攀关系,他只浅浅笑着,涉及生意上的事不是不接话,便是三两句敷衍过去,没两句便没有人再敢上前的了。
高中毕业后,他们和江鹤川就不在同一个圈子里了,两者之间的距离只会相差越来越大。
想靠同学交情接近,在江鹤川这里是行不通的。
温莳一早收回了视线,连曲夏夏在她耳边说什么,她都没怎么听清。
她本以为江鹤川是喜欢苏明绯的,可现在却发现不是。
江鹤川不喜欢乖乖女,又不喜欢苏明绯这样的女子,那他喜欢什么样的?
她观察了江鹤川这么多年,自认为还算了解他的,可原来连他喜欢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