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方才只是恼火,这会儿气得手发抖,不停哆嗦。
骆云霓替她顺气,柔声劝她:“您这么大的年纪,动怒危险。您要是病倒了,谁替我撑腰?”
侯夫人为了拔高白絮,会故意毁掉骆云霓的。
一次次失败,他们的手段只会加剧,越发丧心病狂。
瑞周侯是个武将,成天钻营权势,实则脑子与本事都很一般;他对白氏,又始终有些情谊,很容易被白氏说动。
“她这样待你,她居然这样待亲生骨肉。”老夫人半晌喘上一口气,“你是她生的,那个白絮……”
说到这里,老夫人表情一顿。
老人家见过世面。很多时候灯下黑,也低估了人性的厚颜无耻,才没有这样想。
这次的事,老夫人一瞬间摸到了关键。
骆云霓却没有继续说什么。
猜疑放在心里,慢慢发酵,才可以冲破屏障,叫祖母看清事实。
祖母肯定不敢置信。
谁能想到,白氏有这么大的胆子!
“……你先回去吧,今天忙了一天。”老夫人说。
骆云霓应是。
她一走,老夫人叫了心腹管事妈妈。
“查一查这个白絮,派个人去趟余杭。”老夫人说。
探春宴之后,白絮果然在京城有了坏名声。
提到她,多半是不屑、轻蔑,以及对她之前名声起源的猜疑。
“侯府蛀虫。”
“瑞周侯是新封的,靠着他女儿救太后娘娘才得了这么个爵位,本身就是寒门。
如今高升了,学得不伦不类。侯夫人是余杭商户女,妄想提携侄女一步登天。”
命妇们承认骆云霓的功劳。
哪怕不是征战杀敌,也是九死一生,天家重赏她是应该的。
同时也贬损瑞周侯府上不得台面。
瑞周侯与同僚去茶楼闲坐,听到说书先生讲了这段。
另有人说:“去年四月初开始,便有人高价买了说书先生,吹嘘瑞周侯府白小姐。她的字画,有两幅是五千两卖出去,买家却无名无姓。”
“余杭白氏有钱,谁买的不言而喻。真有才学,叫买家出来说句话。肯五千两买字画的,绝非平头百姓。”
“就是自家买的。”"
温氏急忙抬眸,泪眼婆娑,一派温软:“儿媳不敢!”
又道,“娘一直待儿媳很好,儿媳都明白。此事,到底是儿媳思虑欠妥。”
侯夫人见她很快被拿捏住了,松了口气:“我会堵住云霓的口。往后你少与她走动。”
又道,“不可告知侯爷与老夫人。咱们三人一条心,家宅才兴旺。你要明白,谁才是真心疼你。”
温氏应是。
她再次抹泪。
忍不住又说,“娘,南姨娘那里的家私,如此昂贵……”
“那都是假的,贴的花梨木皮,里头全是不值钱的。”侯夫人说。
温氏又惊又喜:“我就知道,娘心里最疼儿媳,不会抬了一个小妾作贱儿媳。”
侯夫人欣慰,握住她的手:“你果然是个聪明孩子,我没有白疼你!”
她喊了甄妈妈,叫她拿了一套翡翠首饰给温氏。
温氏这才离开。
甄妈妈低声说:“大少爷也太明目张胆了。这个大少奶奶,有些脑子,竟然被她摸去了万霞坊。”
侯夫人叹了口气。
甄妈妈又说:“夫人,大少奶奶还会闹吗?”
“她不敢。她一个四品文官的女儿,走运嫁入侯府,将来就是侯夫人,她岂会闹腾?”侯夫人说。
甄妈妈:“这倒也是。大少奶奶听话,没什么主见。”
看不起她,没把这次的变故当回事。
不仅侯夫人、骆祈山肆意愚弄温氏,就连甄妈妈都不曾防备。
侯夫人又叫了骆云霓去。
骆云霓与大嫂对了说辞:大嫂利用她,可她的人没进宅子,里面什么情况骆云霓一概不知。
“……娘,孔妈妈的亲戚租了隔壁院子,那是很久之前的事。”骆云霓又道。
此事,侯夫人也打听过了。
只能说,侯夫人最近太背时了,很多事凑巧赶在一起。
温氏与骆云霓的话,的确经不起推敲。可人没有预知的本事,看似漏洞百出,才是真相。
侯夫人最清楚,只有精心编织的谎言,才会天衣无缝。
“你不用管。”侯夫人道,“这是一点小心意,你拿着。关乎你大哥声誉,别吱声。”
下人捧了个红漆匣子给骆云霓。
骆云霓接在手里,沉甸甸的,微微颔首:“是,女儿明白。”"
老夫人很多年不曾动怒。
她大发脾气,骂白氏:“忙这样、忙那样,亲女儿回来连身衣裳都没顾上给孩子做。你忙什么?是不是把侯府改姓白,你才甘心?”
非常严重的指责。
侯夫人噗通跪下。
白絮也慌忙下跪,对老夫人说:“祖母您息怒!”
老夫人瞧见了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一个借住客居的表小姐,衣裳比我孙女好!你要把侯府置于何地?”
老夫人苍老面颊,气得发潮红,老泪不由落下,滚进了深深皱纹里。
瑞周侯骆崇邺急急劝慰母亲:“娘,您别动怒。一把年纪了,气出好歹,儿子罪该万死!”
又骂白氏,“上不孝、下不慈,母亲和女儿面前,你一样也不周到,要你何用?你若不想做这诰命夫人,大可讨一纸休书。”
这话更严重了。
长子骆祈山也跪下了:“爹爹,您别生气……”
瑞周侯一脚踢向儿子。
踢向肋下,骆祈山感觉骨头缝发疼。
瑞周侯脾气暴躁。妻子打不得,儿子却无顾忌。
瞧见他踹儿子那一脚,侯夫人痛哭匍匐向前:“侯爷,都是妾身的错,您要打要骂,妾身不怨。别为难孩子。”
瑞周侯听出了不对劲。
“你儿子是孩子、侄女是孩子,云霓不是你孩子?”他怒道,“你但凡有一份心在她身上,何至于正旦丢侯府这么大的脸?”
侯夫人身子颤抖。
那种惧怕,几乎将她淹没。
而在不知情人眼里,是瑞周侯威望太重,几句话就把侯夫人吓得魂飞魄散。
“家里家外,都是笑话,满盛京城都要看咱们的热闹了。”老夫人声音哽咽,“赶紧给云霓做几身衣裳,才是当务之急!”
瑞周侯应是。
他要把家里针线房的人全部用上,再去借两名绣娘,日夜赶工,三五天内要把骆云霓的衣裳置办妥当。
“今年的春宴,娘带着孩子们去吧。”瑞周侯又发了话,“叫白氏闭门思过。再有差池,钥匙账本都交给儿媳妇。”
他说的儿媳妇,是骆祈山的妻子温氏。
温氏没什么主见,一直爱慕骆祈山、崇拜婆母,与表妹白絮情同姊妹,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听到公公说她,她有点慌,口不择言说:“儿媳还年轻,怕是……”
“你婆母持家时,还没有你这般年纪。”瑞周侯冷冷道,“你若是做不了,交给你二婶。”
二夫人微愣。
“侯爷,先消消气。”二夫人道。
她没有像大少奶奶那样慌乱,也没欣喜,因为她不曾当真。
侯夫人持家十几年了,下人多半都是她心腹。她手里的掌家权,除非她想放手,一般人都接不过来。
商户出身的白氏,权势是她命根子,她岂能轻易撒手?
混乱半天才平息。
侯夫人白氏暂时被禁足,不准她外出赴宴;白絮陪着她,却也灰头土脸。
大少奶奶温氏接了侯夫人的活,不仅要替骆云霓缝制新衣,还要料理家事。
好在她与婆母一条心,侯夫人信任她,坐在东正院内调度下人们,辅佐大少奶奶持家。
三日内,陆陆续续有新衣送到了文绮院。
骆云霓摸着这些衣裳料子,看着赶工却丝毫不马虎的绣活,眸色安静。
前世,她正月一直都在养病,只是听闻表小姐如何大出风头;侯夫人如何春风得意。
如今,侯夫人被禁足了。
侯夫人坐在东正院内,正在对账。
白絮陪在她身边,不敢吱声。她做了二十几套衣裳,各色名贵头面打了十二套,如今都在房内落灰。
侯夫人沮丧,白絮亦然。
她还要安慰侯夫人:“姑姑,不争这一时长短。您如今是一品诰命夫人,等大哥承爵,您享福的日子再后头。”
又道,“我可以等。姑姑,我这样的人品与容貌,哪怕等到二十五,仍有好前途。”
侯夫人握住她的手:“孩子话!”
不过,白絮这句话很对。
瑞周侯那个老东西,如果他死了,骆祈山承爵,侯夫人还需要像现如今这样受制于人吗?
她伏低做小十几年,还替瑞周侯生了骆云霓,她对得起骆家。
骆家的一切,包括这个爵位,都应该属于她——爵位是骆云霓挣来的,骆云霓是她生的。
侯夫人在这个瞬间,觉得自己忍无可忍。
不过,她面上没有露出半分。
“云霓是没喝那燕窝吗?”她也忍不住想。
骆云霓没有出红疹。
不仅如此,她还赶在侯夫人前头进了宫。
侯夫人在宫门口等着的时候,还以为骆云霓是不舒服,提前折返了。
在寿成宫见到好好的骆云霓时,侯夫人脑子都懵了下。
“姑姑,我有个小见识,说出来您别笑话。”白絮握住侯夫人的手。
侯夫人:“什么见识?”
“我嫁入功勋望族的希望,很渺茫,那些人一个个势力得很。可若有机会,我进了天家……”白絮说。
侯夫人一怔。
现如今后宫的妃子,多半是望族举荐到礼部,由礼部送选给皇帝的。
光“举荐到礼部”,就是一条很难的路。
把持礼部的,也是门阀望族。他们彼此勾连,盘根错节,不会把机会让给陌生人。
而望族想要年轻美貌的姑娘,除了自家生的,还可以用“旁枝”的方式,把美貌女郎改名换姓,硬生生变成他们家的人。
故而,宫里不缺妃子。
妃子们不是这样的出身,就是宫婢被宠幸后封赏的。
侯夫人从来没想过这一条路,因为行不通。
“……姑姑,您是诰命夫人,总有机会的。我可以姓白,也可以姓崔、姓郑。只要我进了宫门,依我的才华与美貌,定能得圣宠。”白絮说。
如果造化更好,她诞下皇子……
这才是商户女真正的脱胎换骨。
“姑姑,正月春宴不能出头,咱们别沮丧。”白絮继续道,“云霓姐救了太后的命。她又是您的女儿,咱们还怕没机会吗?”
侯夫人眼睛明亮几分。
“你说得对。”侯夫人道。
又说,“云霓得了太后赏识,我又是诰命夫人,有望携你入宫。这么说来,我应该对云霓宽容几分。”
她冷静了。
她要耐下性子,托举白絮上高位。
不能被小小骆云霓逼得狼狈,心灰意冷。
如此想着,侯夫人顿时沉稳了,怒气也散得一干二净。
骆云霓的确是不孝,欠教训;可好处又不能少了她的,给她置办些首饰吧。
白氏有的是银子。
“她怎能给我惹这么多的事,添如此多的麻烦?”侯夫人叹气。
白絮便说:“因为她过得太好了。骆家大小姐,从小就光辉,她没吃过苦。”
侯夫人立马想到白絮吃的苦,轻轻搂着她。
画碧则说:“大小姐,您怀疑冯夫人养了野汉子?”
“不是。”骆云霓摇摇头。
她没有再说。
因为,裴应吹的曲子,她记下来在心里默默背诵,是三支古曲取段合编的。
而凑巧,那三支古曲,都是骆云霓拿去改的琴谱。
他们用相同的曲谱,去改曲子。
故而骆云霓觉得很耳熟。
天下曲谱成千上万,恰好三曲一样,真是巧合吗?
骆云霓见过几次冯夫人背影,远远都觉得她高挑。
“……算了,不猜了,猜得我头疼。旁人有秘密,理应尊重。”骆云霓道。
她备礼,托大长公主送给冯夫人。
公主似是而非的话,不摊到骆云霓跟前,骆云霓就假装听不懂。反正跟她无关。
她即将被指婚给靖王。
前世,裴应非要求娶她,也是两年后的事。
如今形势改变,说不定到了那时候,靖王提前登基,骆云霓被封为“韶阳郡主”,有封地有俸禄,过她的好日子去了。
谁还在乎两年后的事?
她吃睡很好。心里时刻警惕、筹划,却极少背负沉重与心酸。故而哪怕思虑很重,心情也轻盈。
二月底,盛京下了两场雨。
春雨贵如油,庭院桃花一夜间全开了。红粉绒绒,花香馥郁。晨雾中,桃蕊被露气浸润,楚楚可怜。
枝头疏影摇曳,原是燕子归来,落在细细颤颤的树梢,引得桃枝落樱如雨。
骆云霓早起开了镜匣,对镜梳妆。丫鬟画心替她梳头,又为她挑选衣裳。
“大小姐,上午做什么去?”画心问。
骆云霓:“上次爹爹送给我的字帖,是董书圣的,我要练起来。”
“叫初霜去磨墨。”画心说。
骆云霓点点头。
早膳吃得比较清淡。
饭后,骆云霓净手挽袖,打算练字的时候,侯夫人白氏那边的一等丫鬟来了。
“……要做夏衫了,大小姐。夫人叫您去挑选料子。”丫鬟说。
上个月刚做了春衫,就要做夏衫,日子过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