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小舅舅回京述职,临走时正值父亲将林氏带回府中。
小舅舅怕她受委屈,便将谢家在京中的一处成衣铺子赠给她,里边的人都是小舅舅安排给她的。
小舅舅说:哥哥他们是男子,自有父亲庇护,但她是女子,母亲不在身边,若是有受委屈的地方就写信给他,他定然会给自己撑腰。
她不相信对她那么好的亲人会死了,他们一定好好的。
海棠扶起姜揽月的手,被姜揽月身上的热度吓到了,“大小姐,您手怎么这么热,您发烧了。”
“无妨,先见谢安和云掌柜。”
两人来到院门口,空无一人。
“人呢?”
“奴婢就让他们在这里等着,怎么会没人啊!”
海棠急的团团转,她抓住守门的婆子问道:“刚刚在这儿的人呢?”
婆子神色尴尬,悻悻道,“海棠姑娘,刚刚二小姐院子里的丫鬟看见了,说他们穿得脏兮兮的,乞丐似的,要是冲撞了贵人可是重罪,便将人撵走了,我也不知道撵去哪里了。”
姜揽月敛起眼皮,二妹妹的手,伸得也过于长了些,都管到她院子里来了。
“都怪奴婢,奴婢应该让云掌柜进院子里等着的。”
姜揽月摇头,“不怪你,若是让云掌柜进院子,少不得又是一场风波,芳华院离角门近,我们去角门看看。”
说完扶着海棠的手往角门走去。
这么重大的事,没见到他们,谢安定然不会走。
等到主仆两个来到后角门,正看见云掌柜,云阳等在门外。
云掌柜虽然执掌二舅舅的所有资产,但其实不过二十五六的年岁,分外年轻,生着一张斯文冷峻的脸,身量颀长而料峭。
是小舅舅从乞丐堆里捡来的,带在身边,成了家仆。
跟在上位掌柜后学做生意,不想在格外有天赋,经他之手,从无亏损。
上任云掌柜生病死后,云阳接了他的班,生意也越做越大。
她不知道具体,只隐约听小舅舅说,富可敌国。
这会儿天上飘起了雪花,云掌柜身上已经落了一层白色,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满身脏污的青年人。
是小舅舅身边的侍卫,谢安。
姜揽月眉心一蹙,“你们先随我进院子。”
随后扭头嘱咐海棠,让人速去请个大夫来。
进了屋子后,面色苍白的谢安,终于撑不住噗通一声跪下去。
“姑娘,国公爷和大爷皆亡,已裹尸装棺,不日将扶灵而归。仅余二爷坠崖,生死不知。”
姜揽月身子晃了一下,虽然面上冷静,内心却早就波涛骇浪。
谢安睚眦欲裂,一双眼睛血红,恨恨的说,“是新来的王监军害的!”
“二爷率军接粮草时,鞑子来犯,国公爷和大爷据守城门,想等着错过鞑子的气势再开门迎击,可是,可是王监军仗着权势下令,逼着国公爷和大爷迎敌。”
“首战初胜,国公爷和大爷率军回归,可王监军却不开城门,说应当乘势而追,还辱骂国公爷畏战,故意拉长战线,谋取朝廷军饷,其心可诛。”
“国公爷和大爷只得返回追击,不料进入石云天坑时,被早已埋伏好的鞑子包抄,我随二爷赶到的时候,国公爷和大爷皆已阵亡了……”
寒风吹进来,姜揽月也不觉得冷,比不过心里的寒意。
她看着地上匍匐而跪的谢安,逐渐红了眼眶,眼泪滑落。
姜揽月嘶哑出声,“然后呢,还发生了什么……”
外祖和大舅舅皆亡,敌军还有早就精心布好的埋伏,二舅舅再悲愤难过,也不会贸然进军,已至现在的生死不明。
那么高大一个男儿,此刻忍不住无助的呜咽哭出声。
谢安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充斥着汹涌的仇恨,“敌军首领帕森,砍下了国公爷和大爷的头颅,当做胜利品,串在长枪上带走了。”
“我们和二爷追了上去,只拿回了国公爷的头颅,后面敌方援军就来了,我们只能往回撤,最后被逼回石云天坑,我和二爷兵分两路,二爷被逼下悬崖,边城也破了。”
“属下在悬崖下找了一天一夜,没找到将军,又听闻王监军已经将这次的事情全都扣在了国公爷的身上,属下只能加急回京,把消息传进来。”
姜揽月沉默了许久,最后擦干眼泪,缓缓的闭上眼,又睁开。
此刻,姜揽月格外冷静,“外祖母年事已高,外祖父和大舅舅的事虽然封不住,但能瞒一天是一天。”
外祖父和大舅舅死得如此惨烈,小舅舅也生死不明,要是外祖母知晓,定然熬不过去……
那谢家,就彻底没人了。
云掌柜这时候接过话来,“所以我拦下了谢安,赶着来找太傅大人和二公子,可谁知……”
"
三公主再次愣住了,她被姜揽月这番铿锵有力的话惊到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番话会是从姜揽月嘴里说出来的。
她眨了眨眼,仔细的看着姜揽月,好像真的感觉姜揽月不一样了。
可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讷讷的说道:“我承认你说的对,但是我还是忘不掉你追着苏承泽的样子。”
“你为了苏承泽跟本公主吵过多少次,你难道忘了?”
“你若是真的嫁给云宴安了,那本公主跟你吵过的那些架岂不是白吵了?”
三公主若是不提这回事,姜揽月早就想不起来了。
三公主所说的吵架,是之前三公主每次看见姜揽月追着苏承泽就会讽刺她配不上苏承泽。
三公主也曾说过姜倾城与苏承泽才是绝配。
姜揽月不服气,也惯听不得自己与苏承泽不相配的话,于是每一次都会跟三公主吵架。
如今想来,三公主的话苏承泽明明也听到了,他却从不反驳,也未维护过她。
那是不是代表在他心中那般张扬跋扈的自己与他也是不相配的?
姜揽月自嘲一笑,看向三公主,认真的说道:“公主说的对,我与苏承泽确实不相配,他与姜倾城才是绝配。”
“日后他们大婚,公主千万不要忘记问他们讨要谢媒钱才是。”
三公主:“……”她想说的不是这个啊!
姜揽月说的这些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不会是疯掉了吧!
“姜揽月,你别走,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等等我。”
愣神间,姜揽月已经踏进梅园,三公主急忙跟了上去。
树丛后,皇帝转了出来,看向姜揽月消失的方向,叹了一口气,“一个闺阁女儿都知道怀瑾你是功臣,这满朝的文武大臣却已经忘了你立下的汗马功劳。”
云宴安跟在皇帝身后,闻言,淡淡的说道:“臣所做的一切,是为了陛下,为了百姓。”
皇帝拍了拍云宴安的肩膀,“朕知道你的性子,可正是朕知道你的性子,朕才不能让功臣寒心。”
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既然姜家的闺女也心仪你,那朕这就下旨,为你们赐婚。”
“好歹,给云家留个后吧!”
云宴安沉默了一瞬,躬身谢恩,“臣多谢陛下。”
皇上遥遥的望着后宫的方向,嘴角浮现一丝讥讽的神情,转身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怀瑾,跟朕来。”
“朕要知道北疆一事的真相。”
梅园。
姜揽月踏入梅园,就看见苏承泽在不远的地方,她脚步一顿,便要躲起来。
可三公主从后边冲上来就是一嗓子,“姜揽月,你等等我!”
姜揽月!
正在四处寻觅的苏承泽循声看过来,恰好看见了站在三公主身旁的姜揽月。
立刻冲了过来。
姜揽月注意到苏承泽的动作,她看着眼前痴缠的三公主,扶额叹气。
“公主殿下,你不该看我不顺眼吗?缠着我作甚?”
“自然是……”
“揽月,你让我好找!”
三公主话刚出口,就被突然出现的苏承泽打断,未及说话,就见苏承泽将姜揽月护在身后,“微臣见过公主殿下。”
“殿下,若是揽月有什么地方冲撞了殿下,微臣替殿下赔罪,还请殿下不要责怪揽月。”
三公主见苏承泽一脸焦急,眼睛转了转,一脸促狭的看着姜揽月,慢条斯理的说道:“哦~那本公主若说,是姜揽月得罪了本公主,本公主偏要治姜揽月的罪呢!”
苏承泽一顿,转头看向姜揽月,“揽月,你又与公主起了争执吗?”
"
“不过,我替你出气了,你欠我一个人情!”
姜揽月挑眉,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绝妙的主意,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三公主,突然说道:“公主殿下若是不嫌弃,明日来姜府找我,届时,我邀请公主看场戏,便是还了公主这个人情。”
“如何?”
“看戏?”
三公主直觉这其中有诈。
可姜揽月那副神秘的样子却让她抓心挠肝,被吊起了胃口,她忍不住问道:“你先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戏,你若是不告诉,我便不去了。”
“保证让公主看的过瘾。”
梅园入口处已经传来人声,姜揽月也不能躲在这里,她抬脚往外走,还不忘提醒三公主,“公主若是想不错过热闹,便早些来。”
今日她不在府上,也不知道二嫂的嫁妆分的怎么样。
不过不管怎么样,明日一定会见分晓。
她倒要看看,她们究竟能不要脸到何种地步!
“姜揽月,姜揽月,你别走那么快,你等……哎呦!”
三公主提着裙摆追在姜揽月后边,却不想姜揽月停住脚步,她没有来得及站住,直接撞到了姜揽月的后背。
待她揉着脑门没注意到什么情况的时候,就听见皇后的声音响了起来。
“临湘,你怎么还这般冒冒失失的,你看姜姑娘多稳重!”
“哈?”
三公主愕然的抬起头!
姜揽月,稳重?
母后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她茫然的偏头,然后,就看见姜揽月敛目肃容,一脸温婉走到云老夫人身边,“老夫人,雪厚难行,小心脚下。”然后便自然的扶住云老夫人的胳膊。
三公主:“……姜揽月,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皇后脸色一黑,警告般的瞪了一眼三公主,“临湘!”
三公主瘪瘪嘴,不情不愿的站到皇后身边,在无人注意的角度,狠狠的瞪了一眼姜揽月。
她发现她想错了。
姜揽月如果真的嫁给了云宴安,那她就得一直被姜揽月压着,甚至旁人都要敬重姜揽月三分。
毕竟那人可是云宴安啊!
就算要死了,也是无人比拟的云宴安。
姜揽月看着三公主吃瘪的样子,翘了翘嘴角,丢给三公主一个挑衅的眼神,然后满意的看到三公主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可她还未等收回眼神,就听见身后一个略带谴责的声音响起,“月儿,快到我身边来,你怎么这般不懂事,扰了云老夫人的清净。”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于琳琅正不悦的看着姜揽月,见众人看她,便有些歉意的说道:“是揽月这孩子失礼了,云老夫人身边自有人伺候,揽月,快过来。”
皇后娘娘身边的人都是刚刚在凤仪宫的命妇,可都亲眼目睹了云老夫人给姜揽月手镯,这会儿看向于琳琅的眼神便有些诡异。
难道苏夫人不知道吗?
偏于琳琅毫无所觉,等着姜揽月走到她身边。
姜揽月察觉到众人隐晦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微笑,正待说话,手就被握住了。
云老夫人声若洪钟,气势如虹的开口了,“苏夫人此言差矣,揽月这孩子聪慧懂事,担心老身,特来搀扶,老身十分感激,也十分喜爱。”
“再说了,这是姜家的丫头,也不是苏家的人,苏夫人还是管好自家事吧!”
这话说得可谓是极不客气。
于琳琅的笑容僵在脸上,她脸上露出委屈之色,“老夫人,月儿是承泽未过门的媳妇儿,妾身也是指点一二。”
“是吗?”
云老夫人话锋一转,“可老身怎么听说苏世子要娶的是姜家的二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