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小姑娘说话,声音从容平缓,这样的平静却显得格外有力。
从出事到现在,大小姐的反应,和处事手段,似乎和他印象中的娇娇小姐,格然不同。
云阳肃容拱手,“云某明白了。”
等云阳走后,海棠扶着姜揽月重新躺回床上,她将脸埋入锦被之中。
海棠抹了抹红肿的眼,小声道,“姑娘,您身体虚弱,先休息一下。”
姜揽月眨了眨眼。
前世,她被囚于寒山寺,生生被折磨了一年,海棠撞死,闹大了事儿,自己才被姜家接回去。
她以为外祖父和外祖母还有舅舅们都舍弃她了,却没想到是死的死,失踪的失踪。
她无法想象,外祖母知道这些噩耗后,是何等悲恸。
摩挲着冰凉的黑金令牌,姜揽月万万没想到,小舅舅居然将巨额资产都留给了自己。
前世谢家倒台,她又被困寒山寺,那云掌柜手里的资产,都落都了姜家谁的手里呢?
父兄,还是姜倾城?
谢家兵败的消息,应该很快就会随军传来,她要怎么保住谢家剩下的人呢?
还有母亲和小舅舅留下的巨额资产,她要怎么才能守住?
想着想着,姜揽月眼眶发酸,脑海里霎时间浮现一张冷峻生硬的脸。
姜揽月眯了眯眼,陡然坐起身。
“海棠,替我更衣,我要进宫一趟。”
……
皇城,未央宫。
皇后看着跪在殿上的姜揽月,有一瞬间的恍惚。
再次问了一遍,“你说,你要嫁给谁啊?”
“臣女想要嫁给镇北将军海棠,请皇后娘娘下旨赐婚。”
“你可知镇北将军的身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皇后从震惊中回过神,面容严肃的问道。
姜揽月垂眸,规规矩矩的跪着,捏紧袖下的手,努力保持平静和端庄。
她掷地有声道,“臣女知道,臣女仰慕镇北将军已久,将军是战场上的英雄,臣女愿意嫁给镇北将军,若他日将军遭遇不测,臣女愿为将军终身守节。”
皇后娘娘叹口气,脸上浮出一丝无奈。
自从镇北将军受伤退下战场,云老夫人三天两头进宫要请她给镇北将军找个媳妇儿,为云家传宗接代。
皇帝念在镇北将军为国征战,忠心耿耿的份上,让她看着办。
可外边都说云将军身中剧毒,命不久矣,而且还不能人道。
与其说传宗接代,不如说云老夫人想找个人进去给儿子守着。
可这不是守活寡吗?
疼爱女儿的人家谁会将女儿嫁过去,但那等卖女儿的人家,云老夫人又看不上。
她曾放言出去,若有那等能让云老夫人看上的女眷甘心嫁给镇北将军,她会下旨赐婚,并且以郡主的规格赐下嫁妆。
却没想到还真来了一个,谢家外孙女,太傅嫡女,这不管是家世还是容貌,都配得上镇北将军。
可是,不是听说这姜家的嫡女跟侯府定亲了吗?
皇后犹豫间,她宫中的管事嬷嬷走到皇后身边耳语了几句。
皇后当即面色一变,问道:“你说的话可当真?”
“千真万确。”
皇后脸上露出笑容,一锤定音,“既然你心仪镇北将军,本宫自然有成人之美,待本宫跟云老夫人商量过后,便让人去姜府宣旨。”
“待你出嫁那一日,本宫会按照郡主的份例,给你赐下嫁妆。”
姜揽月放下心来,叩首,“臣女多谢皇后娘娘。”
这件事,她有七八成的把握。
云将军一家忠良埋骨,如今他又是为国受伤,皇后娘娘要安抚无数将士的心,为他挑娶的姑娘,一定是高门大户。
可高门大户的贵女,如何会肯将女儿嫁给一个将死之人?
唯有她……
从皇宫出来,姜揽月上了马车,看见海棠一脸担忧的模样,她笑了笑,“皇后同意了,不日将下旨赐婚。”
海棠眉眼间还有化不开的愁绪,“小姐,您真的要嫁给云将军吗?您可知他……”
“海棠,他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在北疆镇守多年,世人敬他爱他,如今负伤归来,皇帝更是对他心存愧疚,我嫁给他,只要他肯为谢家说话……”
“等他日,小舅舅归来时,谢家会重振门楣。”
海棠红了红眼,自出事后,觉得姑娘如今坚韧又强大,带着一股支撑人心的力量。
似乎一个之间,就长大了,可这成长的代价,也太高了。
如今姑娘为了谢家,要嫁给命不久矣的云将军,苏世子被迫娶二小姐。
这么一对儿有情人,就被活生生的拆散了。
海棠吸了吸鼻子,“可是,您心里不是一直喜欢着苏世子吗?”
那么娇气的她,为了亲手给苏承泽做荷包,被扎得满手是针眼也没怨言。
她喜欢苏承泽,众人皆知。
现在,这么轻易的同意苏承泽娶平妻,姜南实在有些不信。
但如揽月所说,苏家已经同意,苏承泽君子方正,一言九鼎,必然会娶二妹妹。
姜南收回打量的目光,点头道,“我会传信回府,得到父亲应允后,接你回家。”
“希望你日后谨言慎行,不要再做些让人笑话的事情,丢了姜家的脸面。”
姜揽月仍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对着姜南福了福,“二哥的教诲,揽月铭记在心,必不敢忘。”
姜南点了点头,转身跨过门槛。
心中始终有些怪异,从他进屋开始,姜揽月从始至终喊的都是二哥,而不是往日的二哥哥。
但姜揽月能收收性子,倒是好事,以后他也不用为她收拾烂摊子了。
忽然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二少爷,大夫说我家姑娘快不行了,山上缺少药材,他束手无策。”
姜南脸色立马一沉,“去叫马车准备好,我们连夜回府。”
说罢,步履匆匆的离开。
…………
“他们走了?”
海棠点头,“听说二姑娘病情突然严重,二少爷带着人连夜下山了。”
姜揽月原本就苍白的脸,顿时血色全无,眼睛红红的,透着愤恨。
一而再再而三,那不是做梦,梦里的一切,是她切切实实经历过的一辈子。
她真的死而复生了。
她嫡亲的亲人,竟然全部都想要她死。
海棠见此,不由得心疼小姐。
“二小姐想要攀高枝儿,他们就想出如此法子逼迫您,这对您太不公平了,您可是姜家的嫡女。”
“不如我们去求求苏夫人,您与苏世子青梅竹马,自小苏夫人也喜欢您,肯定……”
“这件事已经定下了,再无转圜。”姜揽月垂眸,转身拍了拍海棠的头,笑了,“海棠,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没事就好。”
前世的事情不能与人言,姜揽月却知道自己究竟避过的是什么。
海棠吸了吸鼻子,这顶好的婚事都没了,好什么呀?
姜揽月轻声说道:“海棠,收拾东西去套马车,我们连夜下山。”
她不能等在这儿。
“好,奴婢这就去。”"
“死不悔改!给我打!”
姜南心底涌上一股郁气。
“啪!”
板子拍在身上的痛意不及心中的焦灼,海棠还想再求,却毫无力气。
“二哥,海棠也是忠心为主,您还是别打了,若是打了海棠,大姐姐知道,又要闹了。”
姜倾城推开丫鬟的阻拦,急忙走到姜南的身边。
这番劝阻的话听在姜南的耳中,让他火气更甚,他怒道:“我这次就是让她知道,什么事情不是闹就能有结果的。”
姜倾城还待再劝,就见姜南招呼可心,“把你们小姐扶到屋里去,找太医给她看看头上的伤口。”
“二哥,我没事,我……”
姜倾城话未说完,就听见下人喊了起来,“大小姐来了,见过大小姐。”
大小姐!
姜南霍然抬头,只见满目雪白中一点红色茕茕孑立。
姜揽月看见海棠趴在凳子上,浑身被鲜血浸染,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这一刻,梦里的场景和现实重合,姜揽月险些晕厥过去。
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扑到了海棠身边。
“海棠,海棠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你不要离开我。”
巨大的恐慌笼罩着姜揽月。
梦里海棠就是这么离开她的,为了让她离开那个鬼地方,海棠死在了她的眼前。
难道这辈子依旧逃不过吗?
姜揽月泪如雨下,伸出手指放在了海棠的鼻子下面。
微弱的呼吸打在手指上,姜揽月心神一松,彻底绷不住了,“海棠,你吓死我了。”
“姜揽月!”
姜南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响起,“你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姜揽月猛地抬头,眼中的怒火险些要化为实质,死死的盯着姜南,“二哥,我的丫鬟犯了什么错,你要如此罚她。”
姜南被她的眼神激怒了,“你有何颜面问我为何,你纵容丫鬟来打扰二妹妹养病,她害的二妹妹摔倒划破了额头,我留他一命已经是手下留情。”
“这种丫鬟万不能留在你身边。”
“来人,将她给我丢出去。”
“我看谁敢!”
姜揽月抱住海棠,好似一头择人而噬的小兽,寸步不让,“二哥,你没资格惩罚海棠。”"
三公主性子本就跋扈,可不是个会体贴人的性子。
她不喜姜揽月是因为对方比她更嚣张,但她更看不上姜倾城这种人。
尤其是姜家兄弟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让她更加厌恶。
当下不由的恶劣一笑,“谁说我是来看她的?”
“不过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脸让本公主来探望?”
“还有你们姜家让一个带着病的庶女舞到本公主面前,是何道理?”
“若是本公主被她冲撞了,你们赔得起吗?”
此话一出,院子内瞬间鸦雀无声,姜倾城的小脸更白了,身形摇摇欲坠,满眼的受伤,“对不起,臣女冲撞了三公主,臣女这就告退。”
说着撇开婢女的手,决绝的转身。
可脚下虚浮,刚抬脚身子便不受控制的往前倒去。
“倾城!”
“二妹!”
“二姐!”
就在姜家兄弟要冲过去的时候,距离姜倾城最近的苏承泽伸出了手,姜倾城软软的倒在了苏承泽的怀中。
姜家兄弟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便看向三公主。
他们的视线落在了三公主身旁的姜揽月身上,看着姜揽月一脸淡漠的样子,姜宇率先忍不住了。
“姜揽月,是不是你在公主面前挑拨离间。”
“姜宇,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你何时听见我挑拨离间了!”
“且三公主说的不是实话吗?”
“这等话,何需我挑拨?”
姜宇愤怒,还想继续理论,但被姜倾城虚弱的声音打断了。
“小宇,不要这样。”
姜倾城躺在苏承泽的怀中,眼神破碎,“是我不好,我不该出来。”
面容秀美的少女,苍白的脸上挂着泫然欲泣的表情,眼角含着一滴将落未落的眼泪,瞬间激起了众人的保护欲。
尤其此时,姜倾城抓着苏承泽的衣襟,哀求道:“承泽哥哥,送我回去,好不好。”
三公主眼见姜家的一众男人和苏承泽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对她皆是一副敢怒不敢言之情,对姜揽月恨不能将人扒皮抽筋,不由怒从心起。
她自小在宫中长大,什么牛鬼蛇神没有见过,姜倾城这点把戏在她眼中不过尔尔,可姜家男人皆是一副她仗势欺人的模样,简直气煞人也!
三公主怒火冲天,斥责的话刚要出口,胳膊就被人拉了一下,只见姜揽月抬脚,拦在了三公主面前。
“妹妹虽然无礼了一些,娇弱了一些,不过公主也不是那等不知道体谅人之人,苏世子还是快将妹妹抱进去吧!”"
一声苏世子,让苏承泽猛地抬头,正对上姜揽月嘴角那抹讽刺的笑意,他张了张嘴,“我……”
“承泽哥哥,我冷!”
姜倾城扯了扯苏承泽的衣袖。
“我先带你进屋。”
苏承泽立刻将姜倾城抱了起来,绕过姜揽月,大步走进屋。
姜南几人面上虽然焦急,但还记着三公主在这里,没有失态,而是耐着性子请三公主进屋。
三公主却没有什么好脾气,扯着姜揽月的袖子,怒道:“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你没看见她就是装可怜吗?”
“这种手段,我在宫里没见过一千也有八百,今天我要是不整死她,还真以为本公主是泥捏的!”
姜揽月扫了一眼沉着脸的姜家男人,嘴角勾了勾,拉着三公主转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然后呢!”
“欺压大臣之女,你是嫌弃自己的名声还不够坏吗?”
“哼,本公主何曾在乎过这些?”
“可你愿意姜倾城踩着你的名声爬上去?”
“她敢!”
三公主炸毛。
姜揽月挑眉,“她马上就是信义侯府的世子夫人,你觉得她敢不敢?”
三公主不吭声了。
姜揽月见劝住了,再接再厉,“说好了让你看戏,我便不会食言。”
“稍安勿躁!”
安抚住了三公主,姜揽月一转头,就看见姜源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妹妹好手段,竟然连三公主都帮着你。”
“不过你若是想以此保住嫁妆,你还是太天真了。”
“三哥想的太多了,我劝住三公主不过是为了大家的脸面而已。”
姜揽月一脸无辜,“难道三哥想让公主在我们家闹出来?”
她扫了一眼三公主的背影,意有所指,“还是觉得姜倾城那些把戏能瞒过宫里的贵人?别忘了,三公主虽然不涉朝政,没有实权,但她可是太后和陛下最喜欢的公主,被一个庶女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把戏坏了名声。”
“三哥觉得贵人们会怎么处置姜倾城?”
姜源深深的看了姜揽月一眼,“但愿你真的是为了大局着想!”
姜揽月嗤笑一声。
她若是真的不顾一切,在她幡然醒悟的那一刻就该提刀把那母女两个捅死!
把他们通通弄死才是!"
她和母亲躲都来不及,怎么还敢再闹到公堂上。
瞅见小丫头被逼得要哭不哭的样子,房东太太舒心的笑了一下。
走到周婵衣面前,上下打量,“你们家可是犯了案的,我侄儿也就是身体不好,不然你想嫁我侄儿都没门!”
“想清楚,是带着你那生病的老娘,受饿挨冻,还是嫁给我侄儿过上好日子。”
周婵衣神色惶惶,有种身处无处可逃的绝境里。
恰时,一位白色苍苍的老妇人扶着墙,枯枝似的手捂着嘴而出,“婵儿,不能嫁啊……”
房东太太的侄儿,就是个破皮无赖,三十好几了,仗着家里有点小钱,吃喝嫖赌,调戏小姑娘,这是碰上硬茬被打断了腿,才躺在家里没法作恶。
但自从断了腿,听说那泼皮的性子就更加暴虐。
天天在家里又吼又骂的,吵得邻居不得安生。
她的婵儿,如何能嫁进这样的魔窟。
“母亲……”周婵衣侧头,看着母亲病体缠绵的样子。
她已经失去了父亲,不能再没有母亲了。
破旧的矮墙外,姜揽月眼眸微动,视线落在身子单薄的少女身上。
小姑娘一身洗的发白的棉布裙子,头上一枚银钗插在发间,除此之外浑身上下无一点首饰,圆圆的小脸上满是绝望。
前世,在被关在后宅,生了重病等死的那段日子里,
家里人怕落人口舌,给她安排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医,就是周婵衣。
硬生生的,将剩下一口气的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给她讲外面的事情,逗她开心,让她继续又活了一段时日,否则她也看不清那么多的事情。
那个时候的周婵衣,不像此刻这么年轻稚气,是满脸风霜的,听说怀了一个孩子,被丈夫活生生折磨得滑胎了,再不能生育。
原来,这个时候的周禅衣,也过得如此艰难。
啪!
一声巨响,门被用力推开。
前面的少女穿着一身锦绣华服,被保护在中间,一看就是娇养的千金小姐。
房东太太皱眉,“你们……是什么人。”
姜揽月带着人鱼龙而进,冷冷一笑后,对旁边的人使了使眼色。
这是云阳怕她出事儿,给她安排的暗卫。
下一秒,就响起了房东太太的惨叫,哭嚎,还有求饶声。
咔嚓一声,暗卫打折了肥胖女人的胳膊。
姜揽月冷漠的睨了一眼,淡淡的道,“晴天朗日,竟然还有强抢民女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