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他开口拒绝道:“公司的事要紧,我在家里休息休息就好了。”
陆婉清皱了皱眉,心里莫名地有些慌乱,往常周砚深巴不得让她片刻不离守着他,可如今处处反常。
可她了解周砚深,知道他此时心意已决,只得又叮嘱了佣人几句:“你们在家里照顾好先生。”
周遭的佣人面面相觑,好似对他们恩爱的模样早就免疫了,一个个都纷纷点头。
就在这时,裴叙言却突然起身,走到陆婉清面前,主动去给她整理衣服。
“你衣领没整好,我来帮你。”
而陆婉清竟也下意识仰起头,任他整理。
这无意识的动作,才是最让人心痛。
周遭的佣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视线纷纷看向周砚深,连大气都不敢出。
陆婉清这才察觉到不对,她猛地退后一步,和裴叙言保持距离,礼貌地道了声谢。
“我去公司了。”她走到周砚深身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老公,等我回来。”
妩媚的声音,和昨夜书房里如出一辙。
6
餐桌前,周砚深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早餐,只觉味同嚼蜡。
陆婉清的温柔体贴,裴叙言的挑衅示威,每一幕都在脑海里回荡,他实在是吃不下去。
周砚深直接转身上楼,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这间别墅里藏了他们太多回忆,他得亲自将这一点一滴全部舍弃。
裴叙言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周先生还真是沉得住气呢,云铮是陆家未来的继承人,我是继承人的亲爸,这个家里可没有你的位置。”
周砚深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又怎么样?”
裴叙言被他平静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皱了皱眉,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不想离婚,可你也不能这么自私,霸占着婉清丈夫的位置不放手吧。”
周砚深冷笑一声,眼神里尽是嘲讽:“原来是看上我这个赘婿的位置了?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好了。”
说着,他直接从包里取出离婚协议书,递到了裴叙言面前。
“你知道陆婉清对我的感情,让她同意离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现在离婚协议书给你,有能力就让她签好了给我送来,没能力就做好当一辈子窝囊废的准备!”
裴叙言面色一喜,把文件抢了过来。
看着上边周砚深已经签好的名字,神色又带了几分探究:“你真舍得离开陆婉清?”
周砚深心下一颤,当爱一个人已经贯穿了他人生的大半,听到离开这种字眼时,他不可能真的云淡风轻。
他缓缓闭上眼,压下心底翻涌的苦涩,再次睁眼时,眸底只剩一片平静。
“我周砚深还不屑和别人共用一个女人!”"
整整六年,他从来都没怀疑过。
可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一巴掌,疯狂嘲笑着他的愚蠢。
陆婉清哪里是出差,明明是去陪她的情夫和私生子去了!
如果不是今天的这场意外,他恐怕还会被蒙在鼓里。
周砚深自虐一般,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中的照片,窗外是瓢泼大雨,偶尔划过一两道闪电,照亮了他颓废灰白的脸。
或许如今这个场面,他早该想到的。
陆家向来传统,能够允许一个女儿坐上掌权人的位置已是难得,但怎么会允许这位掌权人没有后代?
除非,他们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那深爱他的陆婉清又充当了什么角色?
周砚深心如刀绞,他和陆婉清从小一起长大,所有人都说这辈子周砚深和陆婉清就该永远在一起。
八岁时,他和别人打架,是她帮他处理了伤口,还主动帮他揽下罪责,即使挨罚了也会笑着说一点都不疼。
十二岁时,他意外出了一场车祸,吓得她冲进病房里痛哭流涕,说什么都要为他殉情。
十八岁那年,她瞒着家里人去参加了钢琴比赛,千辛万苦赢回了一枚戒指向他表白。
她说:“砚深,我会爱你一辈子。”
女孩的爱总是纯粹而热烈,早就走进了周砚深的心。
后来结婚前夕,他被她的仇家绑架,囚禁了三天三夜,找到的时候他已经因为药物作用奄奄一息。
陆婉清为了救他被人生生打断了三根肋骨,还流掉了他们共同的孩子,而此时的他却被判定子嗣艰难。
陆母得知这件事后,不是没想过拆散他们。
是陆婉清不顾满身伤痕,在陆家祠堂里跪了三天绝食抗议,说出:“我宁可不要陆家,也要和砚深在一起。”才让陆母不得不妥协。
伤好后他们迅速结婚,他更是答应入赘陆家,整个京城都曾见证了他们可歌可泣的爱情。
可到头来,她还是负了他。
手机铃声响起,屏幕上写着“老婆”两个字,看起来多么讽刺。
周砚深麻木地按下接听键,女人温柔的声音出现:“老公,一个人在家里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想我?”
若是换作以往,他肯定会沉溺在爱情的甜蜜中不可自拔,迫不及待地回应她。
可现在......他怕一开口,哽咽就藏不住。
“老公?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你等着我马上就回去陪你!”
陆婉清声音焦急,当即就起身打算回去。
但周砚深现在根本不想见她。
“我没事。”他已经尽力克制自己,但声音还是沙哑得可怕,“我没事,工作上的事要紧你别回来,我就是有些感冒了。”"
陆婉清眼神愧疚,又踮起脚尖在他唇边落下一吻,才坐上车子匆匆离去。
裴叙言在陆婉清上车后就挂断了电话,他大步走来:“周先生你好,我叫裴叙言,是......”
他欲言又止,看到周砚深紧抿着的唇瓣后,心下了然。
“看来周先生已经知道我和云铮的存在了,那就等着看好戏喽。”
3
周砚深拦了辆车,跟在裴叙言身后。
医院里,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发生的一切,只觉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心底里传来。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此时陆婉清的儿子正在输液,小小的脸上满是憔悴,看起来可怜极了。
陆婉清急得一团乱,在病房里走来走去,发了好大一通火:“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连孩子的发烧都治不好!”
一旁正在忙碌的医生,周砚深认得,是陆婉清的闺蜜林茹。
“你儿子是着凉才发烧感冒的,自己照顾不好,可别冲着我的同事们发火!”
“陆婉清,我真是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不是说好你一生完孩子就去父留子,把那个男人给钱打发走吗?现在一个小感冒就敢把我找过来,万一周砚深知道了怎么办?”
沉默半晌,陆婉清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我有什么办法,父子连心,每次送叙言离开,云铮都会哭闹不止,总不能让孩子一直哭吧?”
“呵,到底是孩子舍不得,还是你舍不得,你自己心里清楚!”林茹冷哼一声。
闻言,陆婉清更烦躁了,她用力地揉了揉胀痛的额头:“别胡说,我此生只爱周砚深一人,可陆家不能没有继承人,这事你一定要帮我瞒着砚深,我不希望他伤心。”
“至于叙言,他到底是这孩子的爸爸,我也不能亏待他。”
听到这里裴叙言才推门而入,隐忍得眼眶通红,“婉清,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云铮,昨夜你走后云铮就发烧了,还哭着想要见你,我怕打扰你和周先生才一直没说......。”
陆婉清摸着孩子滚烫的脸颊,叹了口气,心也软了下来。
“叙言,我没想要怪你,云铮是我们的孩子,是我这个做妈妈的不称职。”
裴叙言直接把陆婉清拉入自己的怀中:“婉清,我知道自己不配和周先生相比,可我就是舍不得我们的孩子受委屈......”
陆婉清眉目一凛:“我陆婉清的儿子谁敢给他委屈受!倒是你也得注意休息,你看你眼睛都熬红了。”
她抬起手,轻柔地抚平他皱起的眉头,暧昧的模样刺得周砚深心口生疼。
周砚深用力收紧了手掌,手背上更是青筋暴起,都压抑不住心痛。
倾盆大雨又下了起来,周砚深就这样从医院离开了。
他淋着雨,麻木地在雨中行走。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怎么也洗不净他满心的狼狈。
等他到达陆氏集团的时候,本就虚弱的身子此时更是颤抖得可怕。
他的模样把前台的小姐姐吓了一跳,赶忙上前去扶他:“周先生!您这是怎么了?需不需要我给陆总打电话?您这样让陆总看见又该心疼了。”"
陆云铮竟然失踪了?
周砚深僵在原地不敢动弹,水果刀已经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传来阵阵刺痛。
“你清醒一点,我不知道你的儿子在哪!”
可裴叙言却像是疯魔了一般,拿着刀子的手在微微颤抖着。
“不可能!只有你不喜欢云铮,你今天还叫来那么多车帮你运东西,不是你还有谁?”
他眼眸猩红,还真是一副丢了孩子的父亲模样:“周砚深,我求你把云铮还给我,他是我唯一的寄托。”
说着,他又扔掉了手里的水果刀,扑通一声跪在了周砚深面前。
“先生,云铮是我的命啊......”
周砚深好不容易挣脱束缚,听见这话只觉得讽刺。
他忍不住质问道:“还给你?一个孤儿院领养的孩子和你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还给你!”
“他是我......”裴叙言似是情急之下说了一半,察觉到不对又赶忙停住了,低头沉默不语。
但这一次,轮到周砚深不依不饶了。
他将一切看在眼里,神色微闪,故意去激裴叙言:“他是你什么啊,你倒是说啊!”
“够了!”陆婉清厉声呵斥,“砚深,你别这么咄咄逼人。”
周砚深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他怔怔地看向陆婉清,瞳孔微颤。
和陆婉清从小青梅竹马长大,她从来都没和他说过一句狠话,方才他被裴叙言挟持,都没见她为他说一句。
而她第一次对他疾言厉色,却为了护着情夫和私生子!
失望,万千思绪在脑海中汇聚成这一个词汇,他现在对陆婉清失望至极。
陆婉清看得到他表情的变化,自觉说得有些过分,又赶忙放软语气:“砚深,我不是怪你的意思,云铮被领养回来一直都是他在照顾,他刚才也是一时情绪激动才......”
周砚深冷声回绝:“不用再说了,我不想听。”
“陆婉清我再说一遍,你的儿子在哪我不知道,如果真的丢了可以报警。”
他眼神里不带有一丝情意,平静的让陆婉清心慌,就连周砚深直接默认陆云铮是她儿子都没有发现。
这时,助理从外边匆匆赶来:“陆总,孩子找到了。”
“是在出城的一辆货车上,幸亏车走得不算远,小少爷现在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在场的几人都松了一口气,唯有周砚深不敢放松,今天他是为了送东西去拍卖行叫了几辆车,这无疑又把嫌疑推给了他。
陆母坐在沙发上,冷哼一声:“自己不是个男人,不能让妻子生孩子也就算了,我给你送来一个还不满意,我看你是想让我们陆家绝嗣。”
陆母这话难听得很,几乎就是把周砚深的伤口撕开,还要在疤痕上撒盐。
他下意识看向陆婉清,却发觉陆婉清目光灼灼正紧盯着裴叙言,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蓦地,周砚深只觉得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他自嘲地笑了笑:“对,我当初就不该命都不要了去救陆婉清,我就该直接供出她的位置,我就该让她去死。”
话虽说出口,心也碎了一地。
陆婉清猛然抬头去看,却看见周砚深眼神悲哀。
脖子上的那一抹鲜红愈发刺目,她心里骤然一紧:“砚深,不要说气话。”
她赶忙上前想去拉扯住周砚深的手,却被周砚深冷漠避开。
哀莫大于心死,一想到昨夜她在另一个男人身下承 欢,他就觉得无比恶心!
周砚深没再理会她,只是低头划弄着手机,问宋津年还有多久赶到这里,可不知为何,他迟迟等不到回复。
别墅内一时陷入了寂静。
不多时,陆云铮被送了回来。
一见面他就躲在了陆婉清的身后,伸手指着周砚深说道:“妈妈,就是他要把我扔了,就是他!”
闻言,陆母当即站了起来,神色严肃:“周砚深,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云铮还是个孩子,他能撒谎吗?”
而陆婉清眼眸微动,四目相对下,周砚深读懂她眼底的那抹情绪。
她怀疑他。
"
第二天早晨,雨过天晴。
周砚深一夜未眠。
他想了整整一夜,他见过爱情最纯粹的模样,如何能忍受早已改变的真心?
他是深爱着陆婉清的周砚深,也是曾经的周氏集团继承人周砚深,他可以为爱放弃所有,但绝不忍受爱人的背叛。
想着,他给周家打了电话:“爸,我记得周家不是想在英国拓展业务,正好津年的妻子出身英国皇室,他半个月后带孩子回去,我想跟着一起去看看。”
周父疑惑不解:“是不是婉清让你问你的?”
“不,这次是我自己要去。”周砚深苦笑,所有人都默认他入赘陆家,就是和陆婉清夫妇一体,就连他亲爸都不例外。
周父诧异,他这个儿子不是向来舍不得离开陆婉清一步,怎么突然想起去那么远的地方?
“砚深,你和婉清是不是出问题了?”周父的语气顿时严肃了起来。
周砚深抿了抿唇,最后还是选择先隐瞒:“爸,你先别问了,等我去英国后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陆周两家是世交,这些年因着姻亲关系牵扯更多,他不希望周家为了他受到一丁点损伤。
而周父终是拗不过自己的儿子,答应了下来:“那好,一会你来周氏一趟,熟悉一下相关事务。”
周砚深点头,挂断电话后他起床洗漱,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眼下青黑一片,心底苦涩不已。
律师已经拟好了离婚协议书送来,他却还没想好怎么向陆婉清提,毕竟是多年的感情,哪里那么容易割舍。
他洗了把脸,又用剃须刀刮干净胡子,换了身笔挺的西装才离开房间。
楼下,宋津年正陪着儿子吃早餐,想来他昨天的模样也给小宝吓个好歹。
“小叔叔醒啦!”小宝迈着小短腿跑了周砚深身旁,拉过他的手放在嘴边呼气,“爸爸说昨天小叔心里痛,我给小叔呼呼就不痛了。”
六岁的小孩子真是天真无邪,周砚深摸了摸他的脸蛋,“小宝乖,小叔已经不痛了,去找爸爸吧。”
小宝懵懂地点点头,转而乐颠颠地跑去宋津年怀里。
周砚深想起昨日陆婉清和那个孩子的欢声笑语。
他想如果当初他们的孩子还在的话,应该比那个孩子还要大一些吧。
周砚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酸涩,简单交代了一下就出门离开了。
可他刚走出别墅大门,却看到不远处的迈巴赫旁,站着一个身影。
陆婉清神色疲惫,正靠在车子旁补妆,厚重的化妆品遮盖住她的憔悴,却让人看不真切。
周砚深错愕,资料中显示裴叙言父子的生日都是在七月,现在裴叙言的生日过完了,儿子的生日还没有,她怎么会突然回来?
似是目光太过灼热,女人后知后觉般投来探究的目光,却在看到是周砚深的那一刻,原本黯淡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
她快走了几步到周砚深面前,扑进了他的怀中。
女人的身体依旧温暖,可此刻却烫得他浑身发颤。
“感冒好一点没有?我听你声音不对,连夜就赶了回来。”
“回家又发现你不在,我想一定是在宋津年这里。”
陆婉清的声音里满是担忧,神色也不似作假。
周砚深到现在都不明白,爱他入骨的女人,为什么会心安理得地和别的男人恩爱生子。
他嘴唇微微颤抖,努力吞咽下喉咙里的酸楚,他想要质问,最终还是讷讷地说了一句:“我没事了,正打算回家呢。”
陆婉清松了一口气:“以后生病了记得告诉我,不然我会担心死的。”
女人声音温柔似水,一时间让他产生了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可他的余光,却看到不远处一抹修长的身影。
裴叙言站在树下,正拿着手机说着什么,下一秒,陆婉清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面露难色:“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去处理一下。”
周砚深呼吸一滞,他不是瞎子,他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名字,裴叙言。
心里的苦涩就快要溢出来了,周砚深强忍着酸涩开口道:“好,你快去吧,公司的事要紧。”
陆婉清眼神愧疚,又踮起脚尖在他唇边落下一吻,才坐上车子匆匆离去。
裴叙言在陆婉清上车后就挂断了电话,他大步走来:“周先生你好,我叫裴叙言,是......”
他欲言又止,看到周砚深紧抿着的唇瓣后,心下了然。
“看来周先生已经知道我和云铮的存在了,那就等着看好戏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