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万万不行!
她虽然看不上江春吟那种小家子气的女子,可同样也看不上盛灼这种不学无术的花瓶草包。
除了会说两句好听话哄人,真才实学是半分没有。
不会为屹儿分忧也就罢了,就那张祸国殃民的脸和这勾人的本事,日后勾得屹儿沉溺温柔乡,无心国事失了陛下的信任那才是严重!
更何况,盛贵妃如今风头正盛,眼里已经快要没她这个皇后了。
若是她侄女再嫁给灼儿,日后岂非整个后宫都要跟她姓盛?
“母后说的是。”傅皇后心念电转,“盛小姐性情率真、不拘小节,倒是和镇国公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若是臣妾的女儿,臣妾也要好生宠着,半点也舍不得嫁到旁人家去操劳的。”
太后闻言,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蹙。
她自然听出了皇后话里的意味。但她此刻正对盛灼心生怜爱,反而觉得皇后有些刻板。
刚想开口说什么——
盛灼抬眸,面上笑吟吟,语气里却是当仁不让的强硬:
“皇后娘娘说得太对了,臣女的确像父亲。
父亲镇守国门,靠的便是不愿国土有分毫丢失的一口气。父亲还说日后要为臣女招婿,绝不受半点委屈。”
这话里的推拒之意虽是和傅皇后的心思不谋而合,但傅皇后还是心口冒火。
在她看来,她看不上盛灼是正常,但盛灼凭什么敢看不上屹儿!她算哪根葱!
“盛小姐倒是志向高远,不过今日毕竟是诗会,盛小姐若是有志气,不如作诗一首。”
她这话本是气怒之下负气而说,可一说出口,她便有些后悔。
若是一般的贵女刚刚因为作诗丢了丑,又当众听了这话,此刻必然羞愤欲绝且诚惶诚恐。
可以今日盛灼表现出来如滚刀肉一般的不怕开水烫性情,只怕她并不会当回事。
果然,盛灼理所当然地行了个礼,“说起诗会,臣女心中亦是惶恐兼不解。”
她神情坦然,“臣女并不擅诗词,此事江小姐应该最清楚不过才是。今日皇后娘娘的诗会,又何故会邀请我这样一个不学无术之人?”
原本就已经脸色难看无比的江春吟,这会因着盛灼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再度曝光在众人视线之下!
饶是今天已经被打击得彻底,这会她心中也依然升腾起无比的委屈和愤怒。
这诗会虽然是她筹备,可名单却不是她能决定的。
江春吟求助般地去看傅皇后,希冀她能开口帮着解释一句。
可傅皇后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摆明要袖手旁观。
皇后之尊,说出方才的话已经是不得体,怎么能再自降身份与一个臣女计较。
江春吟心中的委屈瞬间憋不住了。"
这诗……并非辞藻极度华丽,却自有一股含蓄深沉的韵味和温柔坚韧的力量。
自古以来,人们对有才华的人始终是多几分包容的。
哪怕江春吟小家子气,哪怕她审美低俗上不得台面,但她的才气、心性毋庸置疑。
“好……好一句‘东君着意护香来’!” 一阵威严的声音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由远及近。
“哀家听说这边热闹,特地来瞧瞧。皇后这诗会办得果然不俗,这样好的诗,哀家看当赏!”
竟是展太后!
犹如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江春吟狠狠松了一口气。
她就知道,她命不该绝!
比别人多活了一世的机缘,果然能助她得到贵人的青睐!
前世诗会,展太后也来了,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替她最喜爱的长孙相看。
不过前世的诗会,展太后并未对哪位贵女另眼相看,反倒是数月后太后的寿宴上,一位文官献了首诗,很得太后喜爱。
江春吟虽不知展太后为何喜欢这首诗,却不妨碍她依样画葫芦搬过来。
“臣女不敢当太后娘娘赏。”江春吟柔柔下拜,抬眸时,清秀的面庞因着写满倔强与不甘,别有一番味道。
“臣女自知命薄如纸,不配与诸位贵人相提并论,此生只愿于角落寂静开放,领略这世间美好,总不至于虚度这一生。
心中所想这才作得此诗,微末小计能博太后娘娘一笑已是荣幸,不敢肖想太多。”
展太后面上闪过温柔与怜惜,“你这孩子……虽然质朴,倒是有颗七窍玲珑心。”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展太后扭头朝傅皇后道:“《雪山孤雁图》,虽是残卷,意境却极好,何不取来让这些小辈们也开开眼?”
皇后心中微凛。
那幅画本是展太后转赠给她,画技并非顶尖。
但因描绘春日溪边、母鹜携幼雏嬉戏却失一雏的场景,总让展太后想起早夭的幼女。
今日展太后主动提出,到底是勾起了心事,亦或是展太后真的对江春吟高看一眼,想借此考较一下在场她的心性?
一想到后一个可能,傅皇后心中百般不情愿。
今日可是为屹儿选妃,江春吟家世低微就算了,人还如此上不得台面。
若是为屹儿驱使还勉强能用,若是做皇子妃,那是无论如何也配不上她的皇儿的。
傅皇后心中思忖着利害,宫人很快恭敬地捧来一个紫檀木长盒,小心翼翼地在主位前的长案上展开画轴。
果然是一幅残画,画面左侧有烧灼痕迹,缺失了一角,但保存下来的部分依然清晰。
雪山皑皑,一望无际。
一只孤鹤高飞展翅,宛若搏击长空!
太后目光落在画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与追忆。"
她眸光太过炽热,不必猜盛灼都知道她在打算些什么。
可惜,自打被拆穿了才女的名头,盛灼对这些虚名早就不在乎。
江春吟若想对付她,怕是不能如愿。
三日转瞬即逝。
临要赴宴前,盛贵妃特意送了宫中新制的衣裙过来。
芸嬷嬷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让盛灼换上,谁知盛灼压根没推拒。
“姑娘能想开就对了,”芸嬷嬷一边替她打扮,一边笑呵呵道:
“这盛京城里,每年层出不穷的新鲜事太多了,有些事情您自己不提,旁人早就忘了。
也就是姑娘年纪小,换做是贵妃娘娘压根就不会往心里去。”
盛灼深以为然。
毕竟好心态决定女人的一生嘛。
可惜,并非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心态。
诗会在琼林殿举办,因着是江春吟帮着操持的,她一早便到了此处同皇后娘娘宫中的姑姑一同检查场地。
到了巳时,陆陆续续有不少贵女到了。
因着三天前在多宝阁出了丑,江春吟总觉得别人在暗中看她笑话,见了人便也冷冷淡淡一副端着的模样。
今日赴宴的女子大多是四品以上官员的女儿,哪里会是热脸贴冷屁股的人。
再加上她本是个庶女,原本也不是与这些贵女玩到一处的。
一时间那些相熟的贵女亲亲热热说这话,反倒将她这个皇后面前的“红人”给冷落下来了。
这一幕几乎与前世自己被那些贵女排挤、冷落的情形重合,江春吟牙关紧咬,恨得眸光发红!
都怪盛灼!
若不是她刻意下自己的面子,自己又怎么会被排挤至此!
这人就是经不起念叨,她正恨得咬牙切齿的时候,盛灼偏生被人簇拥着,热热闹闹地进了园子。
她穿着一身水粉色绣折枝玉兰的春衫,头上戴了一副精巧的珍珠缧丝头面,清新得如同枝头初绽的桃花。
脸上薄施脂粉,气色红润,笑意吟吟,让人一看就想亲近。
一时间,众人俱都围了上去。
“许久不见盛小姐,不想盛小姐风采更甚往昔。”
这话说出来含沙射影的,若换作江春吟,只怕立刻又要暗恨对方刻意羞辱刁难。
可盛灼却像是全然没听懂其中的深意一般,笑眯眯地招呼:
“姐姐们折煞我了,风采两个字素来是说那些才貌双全的女子。"
可惜盛灼全然没听明白萧屹话中的深意,只是不耐这番说教,却也竭力忍着,“臣女知错了。”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萧屹面色微沉。
看着她依旧不以为然的脸,心底那丝莫名的烦躁又起。
“盛灼,你可知何谓树大招风。盛家如今圣眷正浓,更需谨言慎行。
你仗着父皇的些许青睐照拂,便不管不顾为所欲为?若有朝一日圣心转移,你又该如何自处?”
这话带着三分警告,更带着七分劝诫,由他口中说出实在不合时宜。
萧屹自己似乎都愣了一下,震惊于自己的交浅言深,猛地抿紧了唇。
芸姑姑亦是控制不住表情露出一丝惊诧。
盛灼也怔愣一瞬。
却也只是一瞬,旋即涌上心头的便是几欲爆炸的怒意。
“殿下能言善辩,臣女望尘莫及。可惜殿下口口声声为我考虑,实则不过是劝我低头,好维护皇后娘娘和江小姐的脸面而已。”
“殿下口口声声皇后娘娘并非不讲道理之人。可今日之事,是非曲直一目了然!皇后娘娘若真讲道理,为何要不分青红皂白讥讽斥责于我?为何事后需要‘补偿’,而非一开始便明察秋毫?”
“在殿下眼中,恐怕无论对错,维护皇后娘娘的威严,才是唯一的‘道理’吧!”
萧屹被盛灼这番连珠炮似的、夹枪带棒的反驳噎得一时语塞。
没想到她如此不识好歹,竟将他的好意全然曲解。
“盛灼,本殿若是你口中的这种人,如今就不会耐心地与你讲道理,而是重重罚你,好让所有人都知道见罪母后的下场。”
盛灼猛地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萧屹冰冷的目光,“难道殿下没有做过吗?”
说话间,她眼尾爬上点点绯红,眸光亦是有些晶莹。
萧屹满腔的怒火,突然像是被浇了一盆凉水,扑簌簌熄了个彻底。
只剩一两缕悠悠的青烟,充盈着他整个胸腔,让他整个人都无比焦躁。
他是做过。
他罚过她禁足,亦面斥过她肤浅,甚至毫不留情地羞辱过他。
可是,可是……
身为大庸朝既嫡又长的皇子,他的身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以往训斥旁人,也从未有人敢表达出不满。
且就算是有人不满,又如何?难不成这大庸朝,谁还敢当面顶撞他不成?
可眼下,偏偏就有人敢!
“殿下恕罪!”芸姑姑告罪的声音打破一触即发的僵持。
“我们家小姐的性子,旁人不知道,殿下殿下定然是知道的,最是个浑不吝的小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