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他们的情况,不清楚他们的身体,不知道他们的爱恨与痛苦,更不觉得他们死了会怎么样。
灾情怎么会不死人呢?
这一场本就会发生的灾情,若能助她成就青云路,那是她自己的造化。
可眼下,对上这一双双写满愤怒的眼睛,她忽然浑身打了个哆嗦。
“不,不会的。”江春吟猛地反应过来,惊慌失措摇头。
“你休要妖言惑众刻意污蔑我,哪里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在此赈灾已经七八日,根本没有出过事。
这些灾民又不是什么金贵之人,怎么会因为吃了陈米就出事,是你胡说八道,你滚,滚啊!”
“你他娘的才该滚!”
方才刚刚领了粥的一个男子忽然扬手,将一整碗米粥狠狠泼向江春吟!
“呸!什么狗屁活菩萨!给咱吃这猪狗都不食的霉米!老子差点就信了你的邪!”
滚烫稀薄的粥液劈头盖脸地泼了江春吟一身,黏腻肮脏。
她尖叫一声,头上的素银簪子都被打落在地,狼狈不堪!
几乎是同时,人群外围突然响起一个妇人凄厉的哭喊声:“狗蛋!狗蛋你怎么了?!你别吓娘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的男孩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脸色发青,身体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嘴边还有呕吐物的残渣,显然是刚刚吃了领到的粥!
“果然是陈米,不,是霉米!”
这一嗓子,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妈的,老子的肚子也不舒服得很,偏你们都说她是个活菩萨,搞得老子有怀疑都不敢说!”
“他奶奶个腿,这几天老子想去隔壁领粥,总有人指指点点说老子忘恩负义,原来都是这贱娘们使的阴招!”
恐慌和愤怒像野火一样蔓延!
灾民们怒吼着向前涌,推搡着粥棚的桌案,碗碟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江春吟被泼懵了,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连连后退。
“不是我!我不知道!是下人买的!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
眼看那些灾民已经将木头搭的棚子掀翻,江家所有人都被团团围住。
“诸位稍安勿躁,眼下重要不是泄愤!诸位都吃了霉米,若是身体有什么不适,须得尽快医治!”
盛灼竭力控制着人群的混乱和暴动。
她一早派人去请的大夫这会也到了,一人赶紧跑过去替狗蛋看病,另外的则站在傅家的粥棚前,摆好药箱准备替其他灾民诊治。
人群在她的控制下又逐渐找回了秩序。
废话,能不安静吗。"
“啊!”
“棠棠小心!”
众人惊呼!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墨色身影疾驰而至!
萧屹几乎是从马背上探出身,长臂一伸,猛地将她从坠马的边缘捞了回来!
盛灼惊魂未定之下,整个人撞进一个坚实而微凉的怀抱里,鼻腔瞬间被那股清冷的檀香充斥。
头顶传来男子低沉优雅的声音:“骑术不精,便不要逞强。”
听着这熟悉的调调,盛灼煞白的脸色逐渐恢复,待马匹停下便主动跳下。
“多谢殿下出手相救,臣女日后不会班门弄斧。”
她没像以往那般与他争锋相对,萧屹反而有些不适应了。
正要再说些什么,秦烈已经冲了过来。
“盛小姐,你没事吧。”
少年面上的急切和担忧溢于言表,盛灼心头的那丝后怕和委屈便顺着这份关心突然又冒了出来。
“自然是吓到我了。”
她语气带着委屈,秦烈顿时心痛自责到无以复加。
“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今日一早便在盛灼面前说了要护卫她,眼下却让她受了这样的惊吓。
少年征战沙场这么多年,却一直都是凭着耳濡目染的冲劲和本能。
似乎直到此刻才明白,守护二字到底是什么样的含义。
“和你有什么相干,本就是我自己不小心。”盛灼语气缓了缓。
被这变故给吓住的傅明嫣也忙下马跑了过来,“盛妹妹,你还好吧。”
方才她一时羞恼,不忿被盛灼比下去,更不忿盛灼和萧屹如此默契,便想着去强抢盛灼的球。
也好让表哥看看,她也擅骑射马球,并不比别人差些什么。
可她到底错估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方才若不是盛灼主动避让,摔下马的定然是她。
对于她一时糊涂牵连盛灼,她心中很是难受自责。
盛灼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忽然心中一动,上前拉着她的手小声道:“傅姐姐,今日你可是害苦我了。”
她这话显然是一语双关,大有控诉她带了萧屹过来,让大家都玩不痛快的意思。
说话间,还应景地冲她眨眼。
她生得娇媚动人,撒娇的时候大大的杏眼如猫儿一般,任谁都抵挡不住。"
萧屹淡淡点头。
他素来冷静自持,上回怒而惩处了盛灼,原已是不符他性子了。
今日见了这样胸无点墨的草包,本该打发走才是。
可真当盛灼行完礼要告退,他却鬼使神差开口:“你抄的书本殿看了,字迹虚浮、不成章法。本殿送你两本字帖,你回府好生练练。”
盛灼却身形一顿,抬眸看着他,满脸不可思议。
萧屹不禁莫名其妙。
“怎么,本殿赐你字帖,你竟不情愿?”
盛灼忍了再忍,终于忍不住道:“多谢殿下赏赐,可如今京中人人都知道,臣女不通文墨、不懂诗词,殿下这字帖赏给臣女是浪费了,殿下不如另选他人。”
她顿了顿,目光极其“真诚”地扫过一旁脸色铁青的江春吟。
萧屹随着她的眸光看过去,恰巧看见江春吟狰狞的脸上还未来得及收敛的嫉妒和憎恶。
方才听见萧屹贬低盛灼的字迹,她便有几分自得。
可下一瞬,萧屹便提出要赠字帖给盛灼。
她那日虽然因诗作精彩而得了萧屹些许赏识,但对她的地位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提升。
甚至因为在寿宴上的表现,原本和她交好的那些小官家的庶女都不约而同冷落了她,就连她一直有心交好的王静文也不再搭理她。
更别提家中嫡母和嫡姐对她出风头却又得罪盛贵妃的行为看不惯而百般刁难。
这段日子,江春吟过得可谓苦不堪言,重生后靠着预知优势一切尽在掌握的意气风发也早已不复存在。
今日好不容易萧屹召她入宫,却也没给她什么好处,更没表现出对她的另眼相待,反而对盛灼这个不学无术的废物如此上心。
如何不叫她嫉妒,如何不叫她怨恨!
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萧屹眉头微不可见一蹙,一股强烈的违和感与失望瞬间涌上心头。
都说文品如人品,那日听了江春吟的诗作,他自觉此女不但学识渊博,胸襟更是开阔豪迈。
恰逢母后要办个诗会,便领了她来想替母后分忧。
可今日一见,才觉她才学虽有几分过人,心性却是差了几分。
自知失态的江春吟慌忙垂下眼帘,旋即又觉得这动作在盛灼面前有些露怯,忙又抬眸与盛灼对视。
“盛小姐说笑了,此前在寿宴上,小女不知天高地厚,一时意气冲撞了盛小姐,家中父母已经训斥过我了。
盛小姐若还是心中不快,大可直言相告,小女不敢辩驳,无需借大皇子的威仪来羞辱小女。”
她口中说着示弱的话,言语之中却满是挑衅。
她自认为盛灼三番两次违逆大皇子拂他的颜面,定然已经惹了他的厌恶不喜。
自己这番以退为进,大皇子定会出面为自己做主。
届时自己扯了这层虎皮,在家中日子也能好过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