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夫人呵呵笑着:“你小孩子家的,没城府。慢慢练,不着急,我老婆子又不是一时就死了。有时间教你。”
顿了顿,太夫人笑容收敛,似认真沉思,“大厨房给你管吧。”
此言一出,满室愕然,每个人的惊讶都写在脸上。
大厨房是内宅最有油水的地方,也是管家夫人安置亲信的地方。
叫程昭管大厨房,这是什么意思?
是太夫人真的接纳了程昭这个国公夫人,栽培她,还是给她使绊子,教训她?
那可是大厨房。
太夫人会拿大厨房给程昭练手?
程昭恭敬行礼:“多谢祖母厚爱,孙媳受宠若惊。今后稍有不到之处,祖母宽容孙媳。”
又转向大夫人宋氏,“大伯母,侄媳定会协助好您持家。侄媳有什么不到的地方,还请大伯母多容忍三分,侄媳感激不尽。”
“你有何不懂,只管来问我。”大夫人笑道。
笑不出来,是硬挤的笑容。着实有些狰狞,还有一点狼狈。
大夫人宋氏笑完了,又忍不住道:“你比你大嫂命好。她嫁过来五年了,还没有摸到持家的门。
她娘家是泸江桓氏,父亲任翰林院掌院,书读得比谁都多。有时候也讲命。”
二夫人:“……”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发脾气。
大夫人宋氏公然挑拨离间,也不是头一回了。
稍微不如意的时候,她就会“明褒暗贬”,这把戏她玩熟了。
打压了二夫人一辈子,又开始打压程昭了。
二夫人想要站出来说几句。
可她很清楚知道自己不擅长说话。她的话,说出去收不回来,总是自己给大夫人宋氏递刀子。
如今儿媳妇能拿到管厨房的差事,大夫人宋氏估计呕血死了,二夫人想想就爽。
她要藏拙,不给大夫人宋氏把柄,免得她和程昭婆媳俩又落下风。
她忍了又忍,真忍住了。
大夫人宋氏的话音一落,没人接。
桓清棠似没听到,程昭亦然。太夫人端起茶喝,轻轻吹浮叶,事不关己;穆姜表情怪异,但只是看热闹,没接腔。
这个时候无人接话,简直是一巴掌抽回到了大夫人宋氏自己的脸上。
她脸色肉眼可见白中见青。
“还能这样啊?”二夫人似乎学到了。"
当桓清棠走后,大夫人才对心腹下人说:“桓氏她站着说话不腰疼。程氏才进门,就能与我同诰命,这如何忍得了?”
大夫人做了十七年的世子夫人,才熬到公爹去世、丈夫承爵。
她丈夫承爵后,因要为公爹守孝三年,大夫人嫁进来等了二十年才等到“国公夫人”的诰命。
没做几年,丈夫与嫡长子相继离世——他们都斯文、喜静,早年都跟着太夫人去过边陲,吃过苦头,体弱多病的。
相反,二房一个个健壮得似牛犊。
大夫人苦熬了二十年才得到的诰命,而程昭借着穆姜的东风,轻易得到了。
穆姜不是没脑子,而是太顺风顺水,跋扈嚣张。程昭踩着穆姜“上高台”,能比肩大夫人。
大夫人吃过的苦,程昭一样都没经历,她心中如何平衡?
“桓氏无法理解我的苦。”大夫人道。
程昭的成功,把大夫人的付出,衬托得毫无价值。而一个人活了半辈子,“价值”是她的根须,岂能遭受撼动?
又过了两日,太夫人办了个宴席,庆贺程昭得封诰命。
虽然只邀请了周家近亲与族中旁支的女眷,一样刺激了长房和穆姜。
宴席上,程昭落落大方,举止得体,又因为她出身好,如今是超品诰命夫人,无人不赞她。
二夫人看在眼里,有些感动。
她可从来没受过这等待遇,程昭果然有些本事。
宴席结束,程昭一一送走了宾客,又同太夫人寒暄几句。
正说话时,穆姜来了。
今日宴席,穆姜没资格出席,她只是“如夫人”。
“……少夫人,恭贺你了。”穆姜道。
她着一件绯红色长裙。裙摆绣了芍药,绣活太好了,花瓣栩栩如生,似一朵朵鲜花簪在她衣摆上,凛冽馥郁。
她戴着红宝首饰。艳光衬托着她面庞,她那双眸灼目绚丽,天际晚霞也不如这一抹红光耀眼。
和她的张扬华贵相比,程昭今日这件天水碧长裙、戴金饰和珍珠耳坠,就显得很低调朴素。
二夫人不屑。
哪怕穆姜打扮再明艳,容颜上也输程昭三成。
“多谢妹妹。”程昭笑了笑,回头对太夫人说,“妹妹礼数周全,都是祖母教养得好。”
“她像只猫儿,野性难驯。”太夫人笑呵呵,“往后你们要和睦,不可再争执。”
程昭应是。
穆姜又看程昭,袖底的手微动。
程昭察觉到了不对,待要避开时,二夫人手掌一挥,把一枚小刀打落。"
他从边陲回来两年了,之前一直住在他的将军府,并不回陈国公府住;突然叫他承爵,又被赐婚,他临时住在国公府的外书房。
如今他成亲了,应该是搬回内院住了。
二夫人不是不想管,而是这儿子主见太深,她压根儿管不着。
“歇秾华院吧。”周元慎道。
二夫人看一眼程昭。
秾华院是程昭住的院子。
他这是说笑的,还是认真的?
秾华院内,静得落针可闻。
丫鬟众人敛声屏气,端茶递水的脚步放得很轻缓。
周元慎端坐明堂的椅子上,端起茶喝了两口。他一袭玄衣,似夜从门口延伸进来,落在他身上。
明堂内骤然冷了很多。
许是吹进来的夜风太凉了。
“叫她们退下去吧。”半晌,他开口,声音平稳无起伏,冷漠似冰霜。
程昭给素月使了个眼色。
她的陪嫁丫鬟个个训练有素,当即悄无声息退到了帘外。
“……原本告诉过你,叫你安心住下,待将来局势明朗。”周元慎捧着茶盏,慢悠悠开口。
意味不明。
程昭坐在他旁边位置,微微侧脸看向他:“国公爷,程氏无再嫁之女。‘助你和离再嫁’,着实如五雷轰顶。”
她明白周元慎话里话外的意思。
程昭得到了诰命,又在寿安院与穆姜起冲突,掺入周家太深了。往后她想要悄无声息离开,有些困难。
她把周元慎对她的安排打乱了。
周元慎抬眸,看向了她眼睛。
“如此,你便是认了命?”他问。
程昭说:“‘超品国公夫人’,这是极好的命,妾身求之不得。”
周元慎眼底似有一抹讥诮。
程昭没打算与他初次正常交谈的时候玩花哨。实话哪怕不好听,她也言行合一,对自己有个交代。
女子一生所求,最高点也就是一个超品国公夫人,程昭不到二十岁得到了。
不敢说“千辛万苦”,也是绝大多数贵女终其一生求而不得的,她不可能放弃。
周元慎眼底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