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外间陡然降下倾盆大雨,原本春日的好天气,顿时雷电交加。
厅内的哗然声已是全然压不住。
她竟然,就这么承认了?不垂死挣扎?不巧舌狡辩?
“盛灼,你好大的胆子!”今日的寿星傅老夫人怒气盈面,“连老身都敢蒙骗,今日若不是被人拆穿,大家岂不是都要被你耍得团团转!”
说来也是巧,傅老夫人正是当今皇后的生母。
这会发难,那怒气虚浮于面,任谁都看得出她眼里头的快意和得意。
盛灼上前两步,面上仍旧是笑吟吟的,“老夫人此言差矣,我何时说过这诗是我做的?”
傅老夫人被问得一噎,其他夫人小姐也面面相觑。
方才,盛灼的确未说过这话,只说是献诗……
“今日乃老夫人寿宴,”盛灼不疾不徐,“小女只是来贺寿,有人买画做寿礼,有人买字做寿礼,小女若不花些银子,只做一首诗,不就怠慢了吗?”
贺老夫人直叫这番话气得头顶都有些冒烟。
方才盛灼说买画做寿礼的是她孙女,买字做寿礼的更是她外孙女。
盛灼口口声声拿她们作比,简直无赖,简直不要脸至极!
是了,若是要脸,又怎么会做出抄袭的事情来!
“盛小姐。”
眼看盛灼插科打诨着,大家伙的注意力都已经不在诗作上,原本胜券在握的江春吟忍不住再度出声。
“盛小姐身份高贵家世显赫,难道就可以将他人心血视作垫脚石,肆意践踏吗?!”
盛灼笑意微敛,侧头望去。
江春吟自人群中走出,缓身跪在傅老夫人面前,倔强的脸上未语泪先流,看着好不可怜。
“庭前新绿柳,池畔小荷尖。细雨沾衣袂,闲愁上眉间。”
江春吟一首又一首极快地背着,“金樽空对月,玉露已凝霜。秋心何所寄,鸿雁过潇湘。”
……
竟是一字不差地将盛灼以往出名的诗全都背了出来,“盛小姐自己也说于诗文一道并无才名,这些诗若并非姜小姐所作,那它们原本属于谁,这原本又该是谁的人生!”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仿佛带着灵魂深处的震颤,让人不忍卒闻。
“盛小姐,难道有权有势,就能如此肆无忌惮地践踏别人吗!”
说到最后,江春吟冲着傅老夫人深深一拜,额头贴地,“臣女素来听闻傅老夫人为人清正,刚正不阿,今日斗胆,请老夫人为臣女做主,给臣女一个公道!”
厅内死寂!落针可闻!
傅老夫人努力将嘴角往下压,却还是没忍住露出一个弧度。"
呸呸呸!那信上的法子说到底不过是寥寥几句话。
真落到事情上,如何调动资源,如何排兵布阵,如何落实到细节,如何检查错漏及时补救,样样都是细致的活!
更何况她父亲本是临危受命,在此之前整个京中,谁愿意接这个烂摊子!
短短几日能将一切安排妥帖落实到位,本就不是易事,更不用说赣州遭灾环境有多恶劣,但看那些灾民的狼狈模样便可见一斑。
如今她爹在赣州累死累活,以身犯险,日夜不休,却被好吃好穿的江春吟这么一通污蔑。
若是做得好了,便是江春吟的法子好。
若是做得不好,便是盛巍无能,有法子都做不好事。
如此沽名钓誉,其心可诛!
怒火烧得她心口发疼,但越是如此,她脑中反而越是冷静下来
也不说套马车,骑了匹马就往城门口冲去。
城门口,江春吟一身素衣,头上只簪了一枚小巧的珍珠发簪,看着一副清丽高洁的神女姿态。
以至于她略有些寡淡普通的五官,看起来都多了几分圣洁的神性。
“多谢江小姐。”
被她施粥的流民捧着粥碗满口言谢,江春吟挂着浅笑,“瞧着你们是生面孔,约莫是新来此处的。
我这粥棚每日施粥两顿,你们只管安心吃粥,已经过去的事情都不必再想。”
那流民闻言更加感动,忍不住扑通跪下。
随着她这一跪,身后排队的流民亦是一传十十传百地跪下,整个画面无比壮观。
见着这一幕,盛灼不住冷笑。
随着与江春吟打交道的次数越多,她便越发了解此人的心性。
她虽出身低微、眼界狭小、目光短浅,可身上却有一种无法被打压、消磨的韧性。
之前被萧屹驱逐,她非但没有一蹶不振,反而很快又找到机会重新得到萧屹的赏识。
如今更是借着这次赈灾,将自己的名声推到无与伦比的高度。
若盛灼与她萍水相逢,或是毫无干系,大抵会为她的际遇和手段唱一首赞歌。
可偏偏,江春吟不但对她有着莫名的恶意,如今还借着这次赈灾恶意重伤她的父亲。
既然已经结仇,盛灼如何能看她坐大。
翻身下马,盛灼利落地将马鞭抛到水秀手中,往粥棚去走去。
却没有去人最多的江春吟那处,而是去了隔壁傅明嫣的粥棚。
“傅姐姐,早就听说京中许多贵女施粥赈灾,却不知道你也在此。”
傅明嫣温婉一笑,“赈济灾民本就只为解民生之难,而非为了沽名钓誉,有没有人知道又有什么打紧?”"
“姑母……你……实在太过分了!分明是我们说好的,你怎能如此说我!”
她双眸通红,却不是哭的而是气的!
“往后我再也不要听你的话!”
“嘘嘘嘘。”盛贵妃上手将她两片唇捏了个猪儿嘴。
“傻棠棠,那香包若是你送的,等萧屹出了丑,回过神来不得报复你?”
盛灼怒视着她。
盛贵妃又道:“如今我骂你一通,要你将香囊拿回来,这便是那萧屹自己要留的,就算出了什么问题,也怪不到你身上去,你可懂了?”
她将手放下来,盛灼还是满目怒火,却到底没再继续发怒。
只是愤愤不平道:“早知如此,便不必谋划这一出,只是让他无伤大雅地出个丑而已,平白还让我如此掉面子。”
盛贵妃高深莫测地笑了。
“芸姑姑,你来同棠棠说说大皇子那边的下文。”
盛贵妃慢条斯理坐到美人榻上,芸姑姑一脸喜色地上前,“大小姐且息怒,方才大皇子殿下派人去将那江春吟训了一通,说她有才无德,日后不许再登门拜访。”
盛灼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来,“此话当真?”
“真真的。”芸姑姑笑得一脸褶子,“娘娘身边的人跟到宫外去看了,江春吟到大皇子名下的产业去求见,被人当场赶了出来,摔倒在路边,好生没脸。
没了大皇子的照拂,盛家捏死她,便如捏死一只蚂蚁。”
芸姑姑的口气仿佛在谈论天气如何一般轻巧,盛灼默了一瞬。
对江春吟此人,她的情绪有些复杂。
她并不厌恶一心向上爬的女子,只是,恰如她自己所说,要向上爬,绝不该将旁人视为垫脚石。
这世上没有谁该为谁的前程牺牲。
经此一遭,想必江春吟也会受到教训,日后若能脚踏实地,自己便也当做一笔勾销了。
“大小姐,你如今可懂娘娘的苦心了?”
“苦心?”盛灼回过神,眨巴着眼睛,“什么苦心?”
芸姑姑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下计谋利,中计谋权,上计,攻心哪小姐。
方才娘娘若不训斥你一顿,唱这一出苦肉计,大皇子怎会知道你的委屈?怎会严惩江春吟。”
说起这个,盛灼顿时又满心不爽起来。
“若提前让我选,我定不会选择挨这一顿骂,来换这什么苦肉计。”
这世上若让她来排,江春吟虽然讨厌,却还排不上号。
最让她讨厌的,必然是萧屹无疑!
从小到大,从未有人如此当面羞辱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