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气的从来不是柳惜音磋磨沈芷宁,而是她竟让这等丑事闹得满城风雨。
更何况沈芷宁对他还有救命之恩,他若是任由柳惜音将她磋磨死,他岂不成了薄情寡义的负心汉。
“你还有脸说!”谢玉娇也气得跳脚,哭闹起来。
“上次就因为你削减用度,害我在陈公子面前丢尽了脸!如今侯府又传出苛待正妻的丑闻,侯府的名声坏了,陈公子会怎么看我?”
“柳惜音,你是不是存心要毁了我的姻缘,你自己是罪臣之女见不得光,也不想我风光是不是?你好恶毒的心肠!”
她转向谢老夫人,扯着母亲的衣袖哭诉:“娘!这可怎么办啊?我的名声要是被连累了嫁不出去,我也不活了!”
谢老夫人被吵得头疼欲裂,揉着太阳穴,疲惫地问谢衡:“衡儿,此事你看该如何收场?”
谢衡看着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瑟瑟发抖的柳惜音,终究是心软了。
毕竟是他爱了多年的女人,又是他儿子的生母。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警告:“惜音,这段时间你给我安分些,就算再恨沈芷宁,也得把这阵风头熬过去再说。”
他压低声音,神色严峻:“陛下近日在朝堂上已对我颇有微词,你若不想我官途尽毁,就收起那些小性子。漕运的差事我若办好了,未必不能更进一步。这节骨眼上,阖府上下都要谨慎行事。”
他顿了顿,又道:“半月后便是母亲寿宴,届时必要风光大办,也好挽回些颜面,你绝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柳惜音心有不甘,但听到事关谢衡前程,也只能咬着唇,委委屈屈地点头应下:“衡哥哥,我知道了,我……我不会再乱来了。”
谢衡见她服软,神色稍霁,对谢老夫人道:“母亲,儿子去芷兰苑看看沈氏。”
谢老夫人疲惫地摆摆手:“去吧。沈氏现在还不能死,她若此刻死了,便是坐实了那些传言,于我侯府百害无一利。”
“儿子明白。”
......
芷兰苑内,药味弥漫。
谢衡到时,府医刚为沈芷宁诊完脉。
“夫人病情如何?”谢衡蹙眉问道,目光扫过床榻上面色苍白、昏睡不醒的沈芷宁。
府医躬身回道:“回世子,夫人乃寒气入体,病势来得凶猛,又延误了诊治,以致邪热内陷,病势颇为沉重。需用上好药材,精心温养些时日方可。”
谢衡走到床前坐下,脸上瞬间堆满了担忧与深情。
他轻轻执起沈芷宁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声音温柔:
“芷宁,我来了。都怪我,近日公务繁忙,疏忽了你,竟让你病得如此重……你放心,我已吩咐下去,用最好的药,定要让你快快好起来。”
他语气真挚,眼神疼惜,仿佛那个给她下药、欲夺她嫁妆、绝她子嗣的人不是他一般。
床上,沈芷宁并未睡着,只是懒得睁眼应付他这令人作呕的表演。
公务繁忙?
是忙着安抚你的心尖宠,还是忙着在朝堂上挨陛下的申斥?
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只盼着这虚伪的男人赶紧演完滚蛋。"
沈芷宁恍若未觉,兀自叹息:“哎!可惜啊,可怜子安两岁便死了爹娘,若不是夫君将他带入侯府,又被我收为养子,他怕是早就饥寒交迫,随他爹娘一起去了。”
“不过表妹放心。”她看向柳惜音,笑容温婉却冰冷,“如今子安是我的儿子,我定会‘好好’疼爱他,必让他活得长长久久,绝不会像他那对短命的爹娘,年纪轻轻就......瞧我,又说这些不吉利的了,我们子安这般健康,可比他亲生爹娘有福多了,又怎么会英年早逝呢。”
她一口一个“死了”,“短命”,“英年早逝”,听得满屋子人脸色发青,觉得晦气无比。
柳惜音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她还好端端活着,这贱人竟敢当面咒她早死。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血腥味,却不敢泄露半分真情。
谢老夫人被沈芷宁一番连消带打,心烦意乱。
再看柳惜音那上不得台面的样子,以及险些坏了女儿前程的谢子安,心中天平已然倾斜。
“行了!”她厉声打断,“此事就此作罢,芷宁管教子安虽用心良苦,但方式过于极端了些,罚抄《心经》十遍,静静心!”
她又看向柳惜音,语气带上了警告:“惜音,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只是子安的表姑,你表嫂管教子安,是为了他好,是为了侯府。
你莫要再越俎代庖,滋生事端!
你也罚抄《心经》十遍,没事少出院子,若再惹出乱子,休怪老身将你送出侯府,另行安置!”
柳惜音满脸不甘,却只能低头称是。
就在这时,沈芷宁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形摇摇欲坠,脸色白得吓人。
谢老夫人皱眉,终究还是问了一句:“你这是怎么了?”
沈芷宁苍白着小脸,气若游丝:“劳母亲挂心,儿媳没事……”
一旁的青黛立刻带着哭腔道:“老夫人明鉴!我家夫人见您近日夜里睡不安稳,今日天不亮就起身去了护国寺,在佛前足足跪了三个时辰为您祈福,险些昏厥。
这刚回府,又被小少爷泼了满身冷水……这才、这才一下子受了寒。”
谢老夫人闻言,神色彻底缓和下来。
沈芷宁素日孝顺恭谨,此话她信了八九分。
那点残存的怒气也化为了些许尴尬,“原来如此……你有心了。既身子不适,就快回去歇着,传府医好生瞧瞧。”
“谢母亲体恤。”沈芷宁柔顺地行礼,在青黛的搀扶下,“虚弱”地告退离去。
一回到芷兰苑,门一关,沈芷宁眼底的虚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的锐光。
“青黛,立即将今日之事散播出去,尤其要着重渲染我为婆母祈福,养子谢子安辱母泼污,柳惜音如何越权干涉,以及我因管教养子被婆母罚抄,还感染风寒。
务必让满京城都知道,永宁侯府的嫡孙,是何等‘教养’,而世子,又是如何‘治家’的。”
她要借这舆论之风,先撕开这侯府道貌岸然的假面。
京城的夜,被一则骤然掀起的流言搅动得躁动不安。
茶楼酒肆,贵族后宅,几乎人人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着永宁侯府的惊天秘闻。
青黛巧妙散出的火星,一夜之间已成燎原之势,演变出数个版本,席卷全城。"
一旦接过这掌家权,就意味着要自掏腰包去填补那些窟窿。
绝对不行!
更何况,半月后就是她的五十大寿,届时必要风光大办,宴请宾客,这关乎她以及永宁侯府最后的体面。
若她此刻掌家,公账上无钱,为了不失体面,岂不是还要动用自己的体己银子?
这可是她攒了几十年,预备着给娇娇做嫁妆,以及保障自己晚年优渥生活的依靠。
为了虚名把真金白银填进去,除了赚点面子,什么实惠都捞不着,这种亏本买卖,她绝不能做。
所以,现在接掌管家权,就是个火坑,谁跳谁傻。
最佳人选,自始至终都是沈芷宁。
用她的嫁妆来维持侯府的体面,填补侯府的亏空,是最好不过。
可偏偏她“病”得恰到好处,无法接手。
一番利弊权衡,谢老夫人心中过了几个来回,这掌家之权,还得交给柳惜音!
虽然她蠢,但好在容易掌控,而且……让她继续折腾,把局面弄得更糟一些,届时沈芷宁“病愈”后,为了收拾烂摊子,岂不是更要掏出更多嫁妆?
等一切的账都平了,沈芷宁也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届时再掌家,那才是大权在握,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想到这里,谢老夫人心中已有决断。
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疲惫之色,“衡儿,为娘老了,精力不济,这管家之事,实在是力不从心。”
“可是娘……”
谢老夫人抬手打断他,语重心长:“衡儿,惜音那孩子,毕竟是第一次掌家,有些疏忽在所难免。”
“可你别忘了,她才是上了我侯府族谱、名正言顺的世子正妻,是我侯府未来真正的女主人!”
“趁沈氏病着,正是该好好锻炼她的时候。现在不出错,难道等将来更大的场面再出错吗?让她趁着年轻,多历练历练,将来才能撑起我侯府的门楣,总不能一直指望外人吧?”
她将“族谱”、“正妻”、“外人”这几个字眼咬得略重,成功地看到儿子脸上的犹豫变成了思索。
“你且去,好好安抚她,让她莫要因前事灰心,就说为娘信她,让她放手去做,凡事有你和我给她兜底。”谢老夫人一番话,既抬高了柳惜音,又给了儿子信心,仿佛之前的下人抱怨、同僚耻笑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小考验。
谢衡被母亲这番“深明大义”的话说服了。
是啊,惜音才是他的妻子,是他未来继承爵位后并肩之人,确实该多给她机会历练。
“儿子明白了。”他拿起对牌,躬身退下。
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谢老夫人长长舒了口气,靠在软枕上,阖眼假寐。
这烂摊子,总算又推了出去。
惜云苑内。
柳惜音正因被禁足而惶惶不安,见谢衡去而复返,手中竟还拿着那枚掌家对牌,顿时心中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