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已经忘了那时候谢玉恒是什么表情了,她只记得他的声音,温润又低缓,在未凉的秋日里带给她雪中送炭的暖,他说:“既是父母之命,婚约自然作数。”
“在下不日就会让母亲登门商议婚期。”
那时候季含漪以为自己遇到了一生的良人。
那个愿意为她雪中送炭的良人,会如她父亲对她母亲那般好。
她以为她又有家了。
原来她以为的良人,娶她只是因为爱惜自己的名声,他心里也早有所属。
皑皑冬日里,她如梦初醒般的浑浑噩噩转身,却对上一双在深夜梦回时的失望眼睛:“你看清了,这就是你选的夫君。”
又一股刺骨的寒风吹破厚厚的帘子吹进来,吹醒了梦中人。
季含漪忽的睁开眼,看向早已燃尽的炭火。
僵冷的手指已没有力气去拨弄了。
她想起那年她十四岁去狱中看父亲最后一眼时,父亲依旧慈爱的握住她的手缓慢道:“含漪,别哭,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也没有绝对的好与坏。”
“就如官场沉浮,起起落落,赢的不一定能永远赢下去,输的也有死灰复燃的希望。”
“你别怨恨,别牵挂,别执念。”
“放下过去,永远往前走。”
季含漪看向帘子外的雪。
她忽然醒悟过来,结束这段永远在寒冬里止步不前的姻缘,才能如父亲说的,永远往前走下去。
寒冷的风雪带给人彻骨的寒,季含漪等到了下半夜,零星的炭火早已凉尽,唯有马车顶摇曳的琉璃灯发出微弱的光线。
来接她的马车也依旧没有来。
今夜雪大,她知道他不会来了。
好在长夜终将迎来天明。
在天际泛出一丝白的时候,马车才姗姗来迟。
车夫跑过来一边将手里的狐裘递进去,一边回话:“昨夜的雪太大,要不是恰巧遇着办差的官爷要急着出城办差,让人清了雪,恐怕小的现在也接不到少夫人。”
“也幸好遇着了那些人,不然少夫人在雪里可怎么办。”
季含漪拢着狐裘的手指拢紧,又垂了眼帘。
帘子外的马夫依旧还在说话:“本来也准备了暖手炉的,可惜这会儿估计也早凉透了。”
“马车里的炭火也烧没了,怪小的没有多带一些。”
季含漪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责怪,只是掀开了帘子。
风雪吹乱她发丝,皑皑里一片素白,刺疼了她的眼睛。
车夫的声音依旧:“昨儿大爷知晓少夫人和表姑娘困在半路的时候紧张坏了,当时就要过来接您呢,大爷那般忙碌的人,连公务都没顾上,昨夜竟......”"
他们说他身上有君子贵重的品性,不染于污浊。
她种下海棠,也是以为自己能在这里安安稳稳的过一生。
她亲手种下的每一株花,都有她的尽心尽力。
如今窗外早已萧疏,一眼看出去,唯有平整的白,再没有一丝颜色。
季含漪回头,眉目依旧从容。
她的确曾伤心了许久,没有人安慰她,她更不能让母亲和外祖母也为她伤心,在夜里独自一人,伤口便自己愈合了,也不会再疼了。
指尖依旧微微的凉,茶水也暖不透全身,季含漪低低开口:“海棠哪里都能见到,人才是最重要的。”
不紧不慢的话,让李眀柔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没想到她点到这个份上,季含漪还要死守着一个不喜欢她的人。
不过是因为家道中落,便舍不得富贵了。
她从心底瞧不上这样的人。
她来这一遭,本来也不是要给季含漪什么脸面的,她已经及笄一年,她等不及了。
李眀柔微微坐直了身子,眼底不再隐藏的袒露出轻视与倨傲:“你知道吗,在你拿着婚书来找表哥的那一年,本来我姨母都已经开始打算让我嫁给表哥了。”
“要不是你横插来一脚,拿着十年前的婚书来,我如今已经是表哥的妻子了。”
“你嫁来谢家的这两年,你也应该明白我在表哥心里的位置。”
“你要是识趣的自请和离,我还能劝表哥和姨母给你一些赔偿。”
说完李眀柔站起来,轻蔑的目光看向季含漪:“表嫂,你别不识趣。”
“你在雪中一夜表哥都没有管你,难道你还不清醒么?表哥一点都不在乎你。”
“人总要认清自己的位置,别太贪心了。”
帘子轻晃,细细的脚步声远去。
李明柔拢着袖子看着庭院里未消融的雪,看着院子角落处那棵梨树已长得高大,她呵出口白气,又笑了笑。
那棵梨树是小时候她刚来谢府时,表哥与自己一起种下的,表哥说,只要这棵梨树还在,她便永远是重要的。
他也永远护着她。
她瞧不上季含漪。
因为季含漪不明白,不是她的,永远也不是。
强求来的,也不是。
屋内的季含漪静静看着李眀柔的背影,回过视线又看到容春欲言又止的神情,她笑笑拍拍她的手,让她先去准备热水沐浴。
热水洗去她身上的寒气,泡了许久,身上才觉得暖起来。
容春担忧的小声道:“在雪天里等了一夜,还吹了那么冷的风,夫人八成是寒了,要不还是请郎中来瞧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