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个记账APP,叫“家账本”。
爸妈说为了公平,全家五口人的钱都存进同一个账户。
谁要花钱,就在APP里发申请,全家投票,过半数才能取。
大哥换手机,我点了同意;三妹报钢琴课,我点了同意。
轮到我,十二年,一次都没通过。
补牙,四票反对:“又不疼。”
冬天的棉鞋,四票反对:“去年那双还能穿。”
连我暑假在奶茶店站了两个月挣的三千块,存进去以后,我也一分都取不出来。
直到寒潮来的那天,我烧到三十九度八,在教室里晕倒了。
校医说必须马上去医院输液。
我躺在校医院的床上,申请一百三十六块医药费。
三妹第一个发语音:“多喝热水就好了,装什么病啊。”
四票反对。
同一分钟,她申请的**一羽绒服定金,三千二,四票通过。
我盯着那个绿色的“已通过”看了很久。
十二年,我投出去的每一张赞成票,都没给自己换回过一张。
……
“苏禾,你还能坐起来吗?”
室友何悦蹲在床边,手里攥着校医开的转诊单,急得满头是汗。
我撑着胳膊坐起来,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窗外的风刮得玻璃哗哗响,昨天还是二十度,今天一早降到了三度。
我身上那件外套,是三妹初二穿剩下的,袖口短了一截,风一吹就透。
“校医说烧得太高了,得去市医院打点滴。”
何悦把转诊单塞给我,“你家里同意了没?”
我低头看手机。
家账本的页面上,那条申请底下挂着一个红色的“未通过”。
我咬了咬牙,又发了一次。
这回我把体温计的照片也拍了上去,三十九度八,理由一栏写:高烧,校医要求立刻输液。
三分钟后,妈**电话打了进来。
“苏禾,你又搞什么名堂?”
她劈头就问,“上回申请补牙也说疼,后来不也好好的?”
“妈,这回是真的,我烧到快四十度了……”
“学校不是有医保吗?用医保啊!”
我愣住了。
学生医保一年三百八,大一开学那会儿,我在家账本里申请过。
四票反对,大哥说:“年轻人哪有那么多病,交了也是白交。”
三妹那份,是妈妈主动交的。
“妈,我没交医保啊。”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接着是更大的嗓门:“那是你自己的事!一百多块钱,你同学借不了你?非得找家里要?”
她挂了电话。
过了半个小时,手机上弹出妈**一条转账:五十块。
我心下一喜,以为终于有人看见我了。
我盯着那五十块,手指悬在“收款”上面,鼻子忽然一酸。
结果还没等我点下去,家庭群里,三妹发了一条消息。
妈,你是不是给二姐转钱了?流程顺序不能乱哦。
下面跟着一个投票:撤回妈妈私下给二姐的五十块,同意的扣1。
大哥扣了1,爸爸扣了1。
妈妈发了条消息:知道了,看错了,还以为是你呢我的乖乖。
过了一会儿,她也扣了1。
那笔转账,在我点下“收款”之前,被撤回了。
家庭群里弹出一张图。
三妹发的,羽绒服的订单截图,三千二,白色的,**上一圈毛领。
谢谢爸爸妈妈!谢谢大哥!
爸爸回:我闺女穿什么都好看。
大哥回:冬天别冻着。
我的手指冻得发僵,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把那个群关掉。
何悦什么都没问,直接扫码交了钱,扶着我上了出租车。
输液室里,针头扎进手背的时候,我才敢闭上眼睛。
“一百三十六,我回头还你。”
我说,“我写欠条。”
“写什么欠条啊。”
何悦把她的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犹豫了一下,“苏禾,你家……是不是挺困难的?”
我摇摇头。
“我爸妈都是国企的,我哥在外企,年薪二十多万。”
何悦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七岁那年在菜市场走丢过,被人带走,半年后才被找回来。
回来以后,爸妈说外面的人把我教坏了,怕我学会乱花钱,学会撒谎。
家账本,就是那一年开始用的。
起初只管我一个人的零花钱。
后来大哥、三妹也被拉了进来,说是“公平”。
可我渐渐发现,这个“公平”,只对我一个人有效。